这是一个贫困山区的基层共产党员，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谱写的一曲开拓进取、无私奉献的壮美乐章。

他叫钱书远，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龙塘坝乡黄金村党支部书记。

18 一九九八年三月五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于上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开幕。

三月九日上午，即将结束任期的李鹏总理，来到重庆代表团全体会议会场，参加政府工作报告的审议，他提出一个要求：

“我想听听基层代表的意见，让基层来的代表讲，好吗？”

总理的话使会场立即活跃起来，代表们鼓掌赞同。人们把机会首先让给了坐在总理左侧第三排的钱书远代表。作为一名农村基层党支部书记，他第一次远离故乡，第一次成为全国人大代表，第一次来到北京，他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当面向总理说说心里话。”身着苗族服装的钱书远激动地说。

“我们都是人民代表嘛。我的母亲还是你们黔江地区的人呢！”总理笑着说，显得很和蔼。

“你们现在吃饭穿衣有没有问题呀？”

“我们村去年人均收入一千二百元，粮食五百公斤，已越过了温饱线。”

“好，好。你们村农户是不是住得很分散，有什么不方便呢？”

“我们村过去不通路，不通电，吃水很困难，现在农户之间大都通了路，用上了电，喝上了清洁水。”

总理亲切的询问使钱书远话语渐渐流畅起来。土家苗寨的喜人变化，山区生产、生活条件的改善，临行前乡亲们希望总理回家乡去看看的请求，他都和盘托了出来。

“你的建议很好。黔江那个地方变化很大，我多次想去看看，都未能成行。不过我一定会去的！”总理听完后高兴地说。

之后，代表们争相发言，会议厅里议论风生，气氛热烈。

黔江地委书记张宗海向代表们介绍了钱书远的情况。他说，钱书远是一个令人称道的共产党员，他坚持十多年绿化荒山荒坡近八千亩，并把现已价值上千万元的这片林子无偿捐给了村里，作为发展集体经济的资本。

总理听后点头称赞：“好，好啊，是一位先进模范支书！”

讨论结束时，李鹏总理拉着钱书远的手，嘱咐他：“好好带领群众奔小康啊！”

“一定，一定。”钱书远动情地答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19 公元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中国第十九个植树节。彭水县委大礼堂，座无虚席，气氛热烈。“模范党支部书记”钱书远捐赠林子收益权仪式暨命名表彰大会正在这里举行。清瘦精神，身着青色中山装的钱书远，拿着《林业权益赠与书》，用他那急促而略带苍凉的声调读道：

赠与人：钱书远，家住黄家坝区龙塘坝乡黄金村一组，现任黄金村党支部书记。

我于一九八四年夏季，承包了本村的丰木盖、五家坡、大土、南家坪和关众坡等地荒山荒坡共七千八百亩。在妻子刘素蓉的支持下，我们全家人和聘请的民工整土挖窝，采集树种，育苗植树，艰苦奋战十二年，使承包的荒山荒坡全部栽植绿化达标，部分林木现已成林，开始间伐。依照原承包造林合同，我们享有总造林面积百分之八十的收益权，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权全村依面积按份享有。现因我年事渐高，身体也不太好，经营这么大面积的林地已力不从心。为了现在林地不受损失，我们俩多次协商，决定自愿把我们应享有的百分之八十的经营权和收益权，无偿捐赠给黄金村村民委员会，支持集体办企业，为全村人民谋千秋福利。为此，我们特立下《林业权益赠与书》，并希望村民委员会管理好林地，为我们的子孙后代造福。此捐赠行为，请彭水县公证机关依法办理公证，并从公证之日起生效¨¨¨

掌声雷鸣般响起。黄金村村民汪大学代表全村八十四户村民接受了捐赠，县法律公证处公证员代文宪 进行了现场公证，并给他递交了[97]彭证字第二十六号《赠与公证书》。随后，县委书记刘作禄代表县委向他颁发了“模范党支部书记”荣誉证及匾牌。他在讲话中号召全县广大干部，特别是共产党员向钱书远学习。

在主席台就座的钱书远，全身轻松，一脸释然。“十二年啦，终于走过来了！”他喃喃地说，声音穿云拨雾，传到很远很远¨¨¨

20 从地图上看，黄金村位于龙塘坝乡的南端，与贵州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接壤。全村八十四户村民散居在平均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大山上，地处僻远，交通不便，信息不灵。据一九九六年的统计，全村三百零四口人，人平拥有土地七十二亩，耕地二点五亩，林地三十六亩，荒山荒坡三十三亩。人少地广是黄金村的一个显著特征。十二年前，这一特征更加突出。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初一个阴雨连绵天气，我来到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黄金村，第一次采访该村党支部书记、林业大户钱书远。

山气氤氲。进村没有公路，只好下车步行进村。路上不时有三四只一群的野鸡悠闲地觅食，待我们走近才不情愿地往草丛里钻去。成林里不时传来叮当的牛铃声和咩咩的羊鸣声，四处搜寻牛羊的身影时，突然一只肥大的野兔倏地窜上林中小道，朝我们一瞪眼，又屁股一蹶，迅速躲进丛林里。

在前面探路的钱书远看出我的惊讶，笑道：

“兔子、野鸡到处都有。过去只在毛尖山林场安家的野猪，最近两年也开始来我们黄金村串门子了。有天上午我去看林时发现一群，嗬，竟然有十几个，大的小的，都跟在母猪屁股后头，那母猪起码有四百斤重，两颗獠牙从嘴桶子里挑出来，至少有四寸长呢！”

钱书远接着告诉我，十二年前，这里却是一个鬼都不拉屎的荒凉之地，光秃秃的山头，青光石狰狞地裸露着，连片的蕨草、巴茅横生地下，很难看到一根树子。黄金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没少流，苦力没少出，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只好在长吁短叹中苦熬。

21 一九八四年，三十八岁的钱书远召开家庭会，决定把二十六户村民的七千八百亩荒山荒坡承包下来植树造林。

“造林，就凭你一家人，能管得了吗？”钱书远动员第一家村民时，就碰了钉子，人家根本不相信他。但他并不气馁，早已作好了思想准备，就解释说：

“县上有规定，荒山荒坡退耕还林，如果不植树，每亩要交造林延误费的。我承包了，你不但不交延误费，有了效益还可以按二八分红呢！”

“那好吧，反正那些乱石岗、巴茅地也没有用，你就拿去试试吧。”第一家人算是答应了。

钱书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把二十六户村民的思想做通了。

钱书远又开始跑县里。县里有关部门决定委托黄家坝区林业站负责培育这个未来的“林业大户”。

就这样，七千八百亩宜林荒山荒坡归入钱书远的麾下，承包期为三十年，收益按二八分成。二十六户村民歪歪斜斜地在合同书上签字画押，并庄重地盖上了县公证机关的大印。

真要在七千八百亩荒山荒坡身上动土，并非易事。资金、技术、劳力等等，堆 成一座困难之山，黑沉沉朝钱书远一家压来。

钱书远和刘素蓉商量：“第一次投入要五六万呢，啷个办呢？”

“啷个办？硬着头皮撑起吧，家里硬的软的都拿来凑起！”刘素蓉一咬牙，也无所顾忌了。

家里五万元的存款取来了，家里仅有的两头肥猪和三头耕牛卖掉了。钱还不够，刘素蓉腾出了嫁到钱家时的嫁装，作了折价处理。然后又从银行贷款，才凑足了启动资金。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厚厚的冰衣像铠甲一样包裹着山野。钱书远率领几十个民工，冒着风雪整地挖窝。刘素蓉在家里招呼一班厨子办伙食。

寒风砭人肌骨。钱书远扬起锄头猛挖下去，地上只起一个白印子，腾起一阵烟雾，汗水在他和民工们的后脑勺上结成一串冰沟子。

第二年春天姗姗来迟。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第一期工程五百亩地挖好窝并栽上了杉树、红椿、五倍子。钱书远心力交瘁，体重减少了十多公斤，还来不及享受胜利的喜悦，平生第一次生了一场大病。

区林业站负责同志看到他形容枯槁的样子，从林业站的帐户上划了三百元钱，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要他立即到区卫生院住院。

“树苗刚栽下去，我住院了，哪个管呀？”躺在床上的钱书远含泪道。

“造林固然重要，但没有身体这笔本钱，么子事都莫想做好。”这位负责同志态度很坚决。

刘素蓉插话道：“开春了，放敞牛羊多，山上做事的人也多了，想必不会糟踏树苗，你就放心去住院吧。”

大家生拉硬拽，把他推进了区卫生院。

22 一个月后康复回家。刘素蓉沮丧地告诉他：就在他去住院后不久，村里一些农户的牛羊就窜进了林地，啃光了树苗，踏平了窝子。由于怕影响钱书远治病，刘素蓉现在才敢对他说实情。

“我钱书远到底坑了哪个，竟遭这种报应啊？”钱书远勃然大怒，继而悲从中来，呜呜呜大哭起来。

晚饭熟了，一家人叫他吃饭，他不搭理，索性走出门，消失在夜幕里。

他坐在被牛羊糟踏过的林地里，几个小时，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资金、技术、劳力等缺乏的困难，我都克服了，现在看来，群众不理解、不支持，才是造林的最大困难啊！”他捡起一片零落的杉树叶含在嘴里咀嚼，苦涩而略带腥味，“造林的关键是管护。如果全村人都和我钱书远扯筋，这林子是注定造不起来的。”

他径直跑到区、乡去求援，并向县委、县政府写了一封紧急求援信。不久，县里派来工作组，和区、乡的同志一道，在黄金村召开了村民大会，对放敞牛羊吃树苗的户主进行了严肃处理，为钱书远撑了腰，壮了胆。

“毁林风波”暂告平息，林地里又一次立起了嫩绿的树苗。钱书远请了六七个民工，在边界上拦上篱笆，有的地方还垒起岩墙，把幼林围护起来。这一做法，被有关部门作为一条经验在全县推广。

然而，随着造林面积由最初的五百亩扩展到三年后的三千零七十四亩，给全村放牛、牧羊确实带来了不便。加之钱书远造林得到县里表彰奖励，一些村民便眼红眼绿起来：几户村民联名写信，说钱书远造假林以骗取奖金；一些老公公老婆婆不时去纠缠看林员，说钱书远造林，牛羊都放不出去了，是断一家人的生路；更有甚者，说要用麻布口袋将钱书远装起，然后丢进河里喂鱼¨¨¨

夜里，常有一些硬东西在屋顶上砸响。钱书远一家笼罩在埋怨、责骂和恐吓的阴影里。刘素蓉受到强烈刺激，患了失眠症，常常一合眼就恶梦缠身。

“素蓉，几年都熬过来了，现在你可不能垮掉呀！”看见刘素蓉在床上辗转反侧，钱书远请求道。

“造林，造林，恐怕连老命都要出脱哟！”刘素蓉伤感地说。

“哎，那不过是乡亲们说的气话嘛。有当地政府和县里的领导给我们作主，不会出么子事的！”钱书远安慰道。

“那人家放不出牛羊，天天缠倒起吼，啷个搞嘛？”刘素蓉毕竟不想放弃已经起步的事业，过分焦虑是为了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样吧，我们每天义务给大家看牛羊，早上赶出去，晚上吆回来，林子也照顾到了。”钱书远不失时机启发道。

刘素蓉叹了口气，答应了。

23 就这样，钱书远一家不间断地造林、管林，耗尽了心血，掏空了家底。一九九一年年底，全家当年六千余元的烤烟收入已全部投入造林，但请的五个看林员的工钱还没有着落。一家人搜索枯肠，也找不出办法，无奈把杀的年猪卖了，一家老小五口人只留十几斤猪肉过了第二年的春节。和钱书远年纪不相上下的钱诗国对他很理解，从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六年十年间，没拿一分工钱，仍不声不响，晴天一顶斗篷，雨天一身蓑衣，坚守在林地，甘当钱书远的“山林保姆”。

勤耙苦耕，寒来暑往，十年树木梦成真。到一九九六年，钱书远一家终于使七千八百亩荒山荒坡披上绿装，全家累计投入资金达十五万元，劳力达五万个。

在自己成为林业大户的过程中，钱书远并没有淡化自己作为村支书的那份责任。他始终如一带领全村群众，因地制宜发展高山商品经济。到一九九五年，全村人平纯收入达到一千零四十元，比一九八七年增长十倍。全村照上了电灯。黄金村被县里列为“小康建设示范村”。

由于造林，钱书远的家境基本没有改善，反而还欠银行贷款近两万元。

十二年前那个带有理想色彩的决定，成就了一番事业，也使钱书远一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24 传统的五柱四骑的三间木屋，显得有些破烂和拥挤。

堂屋的左边那间，按苗家人的风俗是主间，装好了板壁并铺上了天楼地枕，好让一家七口人在楼上楼下住。主间再一分为二，外面半间，火铺兼厨房，四壁挂满了锦旗。躲在一角的一台十七英寸黑白电视机，算是最现代的电器了。走近一看，才知是“如意”牌，现在市场上已经看不到这种牌子了。堂屋右边是灶房。当街阳一面，用烂晒席围着，其余三面都是用木板夹的，风很容易从四周钻进来。

那天下午，我在钱书远家四面通风的灶房里烤了一阵火，又冒雨去看他的林子了。

钻天的红椿，挺拔的杉树，葱郁的五倍子，组成一首壮丽的绿色交响曲，把我深深地感染了。我看到，最大的树，直径有一尺多，最小的马尾松，枝干也有锄把那么粗了。四周烟雨朦胧，看不清这涌动的绿海到底延伸到哪里，只觉得自己站在绿海潮头，晃来荡去，身不由己。

五十岁的钱书远为了让我能多看几处林子，疾走如飞，拖得我气喘吁吁。他告诉我，这十多年来，他几乎天天都要上山，日行百里，已练成了“飞毛腿”。即使他要走遍林子，至少也要三天。

钱书远造的七千八百亩林子，分布在十七座山上，整个地形宛若一只振翅啼叫的大雄鸡。我脚下的这座山，正处在“大雄鸡”的鸡脯之上，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才走完。

湿漉漉地回到他的家。我一边烤火，一边请他继续讲自己十二年创业的辛酸史。

“太难了！”说到动情处，钱书远竟泣不成声。

公元一九九六年一月的一天，从县里开完“四干会”赶回家的钱书远，把一家人喊拢来，十二年来第二次召开具有特殊意义的家庭会。

“我想了好久了，我要把七千八百亩林子无偿献给村集体！”钱书远猛抽了几口烟，重重地说。

二女儿一听，鼻子一酸，忍不住哭起来：

“伯，您和母这十九年过得好苦，现在林子要出效益了，您却要献出去，全村人眼里可没您呀！”

“群众不理解，毕竟是少数。献出去，一是可以大家来管，二是可以使全村人致富。我钱书远再有钱，也不可能死了带进坑里。”钱书远耐心地解释。

刘素蓉一直不吭声。最近两年，钱书远总显得心绪不宁，不爱打探的刘素蓉已猜到几分，今天钱书远说出来，不过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已。

家庭会不欢而散。那夜，刘素蓉在床上哭了半宿，似乎要把十多年来的辛酸、委屈全部倒出来。

钱书远献林的决定不是偶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25 一九九三年初春，黄金村那些山山岭岭，舒活筋骨，脱去了银灰色的冬装，穿上了绿色亮丽的衣裳。村民们发现，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已把自己的家园拱卫成了一座充满生命活力的宫殿。

四五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聚集在一个院落里，一边打麻将，一边议论：

“我伯、母真糊涂，当初钱书远的一张纸，就把大片荒山荒坡骗走了，又不是各人不会植树造林。现在可好，人家赚钱自己干瞪眼！”

“听说钱支书的林子要管几千万呢！”

“他钱再多，还不是只有三个女儿，没有人继承。我看他能把成捆的票儿带进坑里去了不成？”

“七八千亩，他再请好多人也管不了。只要他一动林子，我们就去弄几根卖，他不就拐了？”

几千万元的林子涉及到自家利益，比打麻将“表示几个”更有诱惑力。于是当初这些还不满十岁的后生，便各自回家，怂恿父母采取行动。

村民们蠢蠢欲动，有的家选好了同钱书远摊牌的代表，有的家磨亮了砍树的利斧。

村民们的议论传到钱书远的耳朵里，那些含有敌意的目光令他心寒。夜里总是睡不着，一合眼，就有明晃晃的利斧在挥舞，满耳充斥着砍树声和树木的悲泣声。醒来，又想起村里这么多年了还有不少人为油盐钱发愁。乡亲们日子苦啊！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作为村支书，我钱书远就是全身穿起钱串子，又有么子意思呢？

这种苦恼一直萦绕在心，始终挥之不去。

同时，这世界太精彩，纷繁复杂的事儿总爱找上门来，扰乱钱书远本不平静的内心。

一天，县里某部门的一个干部，登门造访钱书远，一见面就说：“老钱啊，这十几年，你和全家造林够苦的，现在该发财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出资八十万元，希望你能把林子卖掉，按合同，你至少可以得六十万元的收人呢。”

财神来了，钱书远自然高兴，但卖掉就等于一次性处理，斧子一动，不就把刚成林的树木砍个精光吗？钱书远自然将其搪塞走了。

以后，又有两家国有林场分别出资二百八十万元和四百九十万元购买林子，钱书远也没有答应。

一九九五年岁末，钱书远到县里参加了县委召开的“四干会”，会议强调发展和壮大村级集体经济，并批评了一些“空壳村”，对钱书远震动很大。近两年，黄金村村民解决了温饱，但村级集体经济发展严重滞后，以致仅几公里长的一截通村公路，一直无钱修通，村民的生活环境仍没有根本改变。

“项目，项目在哪里呢？”钱书远躺在招待所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却感到背上有芒刺在锥。

“哎呀，我说老钱，你啷个糊涂了？依我看，你们村的项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你手上呀！”同住一室的一位村支书提示道。

钱书远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略有所悟：“你是说，林子就是项目？”

这位村支书笑起来：“老钱，你是拿起金碗叫穷呢！”

26 一九九六年五月，钱书远主持召开了全村党团员及干部会议，就发展村级集体经济讲了意见。会上，他宣布将七千八百亩林子的收益权全部献给集体。并表示，连十几年投入到造林中的十五万元资金也不要村里补偿了！

这次决定，彻底解除了他的苦恼，也了却了他造福村民的夙愿。

有人作过一番计算，七千八百亩林子，假设五年后间伐完毕，每亩至少可达九千九百元，就有七千七百多万元的总收入，钱书远按合同可得六千一百多万元的收入，成为中国农民为数不多的千万富翁！

县委书记刘作禄闻知此事，十分感动。但认为此举不符合“谁造林，谁受益”的林业政策，希望钱书远慎重考虑，至少应该拿到一定的补偿。

钱书远听说县委书记在“干预”他，又跑到区工委表明决心，希望区工委领导帮他向县领导解释一下，并请区乡领导到黄金村，帮助解决林子捐献后的管护问题。

经过几天的酝酿，村民们一致同意成立“黄金村林畜开发公司”，由钱书远兼总经理，下设专门的机构对林子进行统一的管护和开发。这样，钱书远承包的七千八百亩林子就成了股份制林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仍归原二十六户村民，只是本应归自己的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无偿交给了村集体所有，以此来壮大集体经济，为全村人民奔小康加上一块重重的砝码。

一九九七年三月，县法律公证处批准了他的赠与申请。

27 就在县里为他举行捐赠仪式不久，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我第三次踏进黄金村，采访了钱书远。

进村公路已修好了，听说是县里拨了专款，全体村民在钱书远带领下用一个月时间就敲打出来的，路不是太标准，越野车走在上面，巅簸得挺厉害。

这次采访，我主要是为他拍摄 一些照片。他显得很高兴：“我是一把锄头，一把砍刀闹革命，累死累活整了十二年。村里的人说，钱书远看倒看倒就要成为千万富翁了，却又把林子给了村里。这年头，咋个还有这种傻儿啊？”说着，他嘿嘿笑起来。

“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我钱书远从不吃后悔药！”他望了一眼远山说，“几年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不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过是斗嘴巴皮，说说而已，现在我一家人用法律的形式兑现我的承诺，我不但不后悔，反而心头舒服呢。”

采访完钱书远，已是下午四时，他执意要送我下山 。途中，他指着凹凸不平的村路说：“现在路也修通了，乡亲们到外面去就方便了。今后你要多到我们村里来哟，我们是县里规划的小康建设示范村，你要多来给我们加把劲。”

我点点头，在车窗和他握手道别。他站在路边，目送我远去。那远远近近的林子在他身边缓缓退去。渐渐地，他那清瘦的身子在春天墨绿的底色上幻化成高大的剪影，矗立在风中¨¨¨

是年七月，中共重庆市委作出决定，授予钱书远“优秀村党支部书记”称号，与侯光炯、谢茂林一起，成为重庆市优秀共产党员的突出代表，受到隆重表彰。

经地、市、中央媒体的广泛宣传，钱书远成了一位名扬华夏的苗族农民。

28 黔江——共和国西部的这片热土地，十年来升腾起了一颗又一颗亮丽的星星：

冉隆泽：黔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册山乡三元村一个土家族青年。一九九三年七月经县就业局培训后，带着摆脱贫困家境，奔向富裕文明的梦想，前往上海港务局公安局水上消防支队务工，于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在扑救长征轮火灾、保护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时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三岁。六月二日，中国海员工会上海港委员会给他记了特等功；六月十六日，上海市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六月十八日，国家交通部公安局给他追记一等功，共青团上海市委授予他“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称号。

程绍忠：黔江地区邮电局联合街支局的一名乡邮员。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九岁的他从曾被评为省劳模的父亲程昌栋的手里接过邮包，当上了一名工作十分辛苦的乡邮员。到一九九六年，二十三个春秋，二十三个暑寒，从金溪到马喇，从马喇到联合镇，他先后承担了二十余个乡镇的邮件投递任务，累计投递里程达三十二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走了八圈；投递报刊邮件三百五十万件，质量差错为零，复活“死信”一百三十多封。更可贵的是，他长年坚持把报刊、邮件亲自交到乡亲手里，并义务给乡亲们寄信件，代买东西。一九八八年以来，他先后十二次获奖。一九九六年被评为全国百名优秀乡村投递员，成为光耀土家苗岭的“服务明星”。

刘中慧：石柱土家族自治县第一职业中学校长，党支部书记，一位与共和国同龄的土家族女子。他所在的学校位于长江之滨的西沱古镇，与驰名中外的石宝寨隔江相望。她率领全校师生，把一所建在九十七座坟墓上的破庙式民办中学，变成了今天校园优美，每一位教师都有一幢几百平方米小洋楼的教学圣地。特别是她敢为人先，大胆创业，为教师建起的近七百米长的广厦工程“园丁街”，被誉为“中华园丁第一街”，闻名遐迩。一九九一年，刘中慧荣获全国优秀教师称号；一九九五年，被命名为四川省三八红旗手，并跻于四川“十大女杰”之列；同年作为少数民族优秀代表出席了在北京召开的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一九九六年，获石柱县特优共产党员称号，被选为全国职教学会少数民族委员会常务理事；一九九七年当选为重庆市一届人大代表；一九九八年当选为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年八月她从全国三十六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入选中国“十大女杰”。

幅和笔力，我无法写出黔江十年来的“群星谱”。但他们的事迹，将永远铭刻在这片热土地上，激励着黔江人奋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