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是一种必然：黔江建立地区，将五个穷哥们捆在一起发展，激活了这块红色的土地，有了英模辈出的环境。

时令进入初冬，苗山的天空像人用柔软的绒布擦拭过的，显得特别澄蓝发亮。

一辆三菱越野车里，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中年男子，他浓眉大眼，天庭广阔，身坯魁梧，头一直侧向车窗，生怕沿途熟悉的景色从他眼前漏掉了。

他因心情特别激动，满脸涨红。

由于道路沆沆洼洼，弯弯曲曲，车子猛地抖了一下，从座位靠背上突然滑下一副拐杖。旁边那位中年妇女立即将它放回原处，然后把中年男子的双腿揉了揉。

这位中年男子叫孙维亮，原系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火石乡中心校校长。坐在他旁边，精心看护他的那位妇女就是他的爱人赵坤芝。

“离开这里六百五十三天了，今天终于回来了！”孙维亮勾起左手指拇盘算起来，自言自语说。赵坤芝也显得很兴奋，两眼深情地朝前方望去。

这一天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八日。

这天一大早，一个好消息在彭水县城大街小巷飞快传开了：

“倒下的孙校长又站起来，要重返讲台啦！县委、县政府今天还要召开欢送会呢。”

结果出现这样一个场面：对孙维亮十分崇敬的一群三轮车夫，各自打起小算盘，认为今天能接到孙维亮，绝对是大吉大利，结果都朝孙维亮租房的地方奔去。哪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平时不善言谈，看起来楞头楞脑，却又极富同情心的喻朝修，第一个跑到那里，抢了头功。只见他摇起铃铛，对前去“抢”孙维亮的同行们憨厚一笑，算是道歉，然后猛踩踏板，一溜烟将孙维亮免费送到了县民族会场。

望着喻朝修的背影，大伙一阵摇头苦笑，决定干脆不做生意了，将车凉在一边，在民族会场外捡个角角去听会¨¨¨

“到了，到了，在这里执教了十八年的学校到了！”孙维亮说着，迫不及待要下车。

赵坤芝和同行的人一起把孙维亮扶下车。只见学校的师生手执鲜花、彩带，正夹道欢迎他们的英雄校长归来呢！

下午一时二十五分，铛铛的上课钟声敲响了。孙维亮像战士听到冲锋的号角，两眼发亮。他两手紧扶双拐，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双下假肢，如一座活动的碑石，缓缓向四年级二班的教室移去。

他离开三尺讲台的这段日子，浓缩了他五旬年华的所有痛苦与欢乐、光荣与梦想。他脸上泛着红光，声音略显颤抖，打开课本，把所有的激动紧缩成了两个字：

“上课！”

他将自己厚实身坯的重心落在双拐上，用力转动一圈，面对黑板。立稳身子后，他腾出左手，在黑板上板书课名。字的笔划有些弯曲，透露出执着和遒劲。然后，他再转一圈，面对学生，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下课的钟声敲响了。孙维亮嫌时间太短，久久不愿离开讲台。看到他脸上沁出丝丝细汗，师生们全都围了上去，有的给他擦汗，有的给他倒水喝。

“何得再讲半个钟头就好了！”孙维亮笑着说，显得很轻松。

8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川东南大地寒风凛冽，雨雪霏霏。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火石乡中心校就裹进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中。孩子们哈着手，在操场坝打雪仗，堆雪人，像小白兔一般蹦来蹦去，校园里不时响起一阵阵惊叫和嘻笑声。

孩子们今天特别高兴，除了下雪，还有一件事——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四年级的卫健全和杨小春今天耍得最开心。下午一点多钟，学校的散学典礼结束后，大部分同学都离开学校了。他们还在操场坝追来追去，乐不思家。除了他俩，校园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忙碌。他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教室，从一个寝室走到另一个寝室，看门窗是否上锁，锁好了的也要把锁拉一下，看是否牢靠。

他就是孙维亮。看见卫健全、杨小春还在操场坝耍，他喊道：

“你们两个同学，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啦！”

卫健全、杨小春哦哦应着，仍没有想走的意思。

孙维亮笑着，摇了摇头，仍去忙他的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学校旁边的山坡上有人喊：“孙校长，是哪家的牛，跑到学校的学农基地去了！”

听到这里，孙维亮大惊，招呼卫健全、杨小春：

“走，同我上坡去吆牛！”

说起这一百多亩学农基地，孙维亮可以说是费尽了心血。为了提高教师待遇，改善办学条件，经过孙维亮的苦口争取，一九九一年秋季，当地党委、政府同意将学校左右两侧的一百多亩荒山草坡正式划拨给学校，作为实验实习基地。孙维亮凭着满腔热情和一股子拼劲，带领师生一锄一锄地挖，一刀一刀地砍，苦战半月，终于将这片荒山草坡开辟成了层层梯土，使学校一举成为全县乡中心校学农基地落实得最早、面积最大的学校。不久，学农基地里栽上了一万多株杜仲、黄柏等药苗和上百万株树苗。

为了使学农基地尽快出效益，孙维亮流下了更多的汗水。一九九二年夏季，彭水遭受罕见的旱灾。时逢暑假，他每天早晚守在学农基地里，定时给苗圃的幼苗浇水，眼看着幼苗挺不过去了，他抱着救一株算一株的心情，每天挨家挨户到附近的村民家去收洗脸、洗脚水，挑到苗圃里去浇，终于保住了树苗。而自己家里的烤烟、玉米，因抗旱劳力不够，大大减收了。

孙维亮每天把心分成两瓣，一瓣在教室，一瓣在学农基地。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这里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荒凉和寂寞，映入眼帘的是淡绿色的黄柏、杉苗，深绿色的杜仲、马尾松，绿荫如盖的桂花树。

费了这么多心血精心培育的苗圃，听说有牛糟踏，简直就像挖去了孙维亮身上的一块肉。

孙维亮和两个小学生顶着风雪，爬上山顶一看，果真见三头黄牯正在学农基地里践踏。他大吼一声，吓跑了两头小一点的。另一头大黄牯仍啃着树苗，鼓起眼睛不走。孙维亮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它的鼻绳，叫卫健全和杨小春牵起，自己把牛踏倒的树苗一一扶了起来，随后师生仨便沿着很陡的山路朝学校走去。

两名小学生赶着牛走在前面，孙维亮紧随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两根高压电杆旁。由于坡度太大，电线杆的地面拉线与地面的夹角很小，而小路又偏偏要朝中间穿过去。当两名小学生赶着黄牯通过地面拉线时，地面拉线刮住了牛的背脊，它不走了。两名小学生用牛刷条把牛屁股猛抽了两下，大黄牯便使劲一窜，拉线接地的一端被突然碰飞，使拉线的上端与原来相距仅两米的高压线碰到了一起，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拉线通电！

只见头上十千伏的高压线上火星四溅，冒着刺眼的蓝色光焰，发出噗噗的可怕声响。大黄牯哞的一声惊叫着，使劲往前蹦。前后晃动的拉线眼看就要碰到紧跟其后的两名小学生头上！

“不好！”孙维亮大叫一声，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就竭尽全力，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奋力一推，使两名小学生翻滚到了安全地带。晃动的拉线却碰上了他挥动的右手。顷刻间，十千伏高压电通过他的全身，将他迎面击倒在地。之后，松脱的拉线，又滑到了他的两腿上，强大的电流无情地灼烧他一米七六的健壮魁伟之躯，他顿时昏死过去¨¨¨

“孙校长遭电打了！”两名小学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恐怖的场面，哭喊着。杨小春全身软了，怎么也站不起来。卫健全勉强站起来后，爬到高坡上，面对学校嘶声竭力高喊：

“孙校长触电了，快来救人啊！”

住在学校的老师们听到这喊声，立即朝坡上赶去。民办教师董世均顺手扯出一根竹竿，跑在最前面。赶到出事现场后，他发现电线还搭在孙维亮的大腿上烧，肉烟冲起很高。他立即用衣服包住竹竿，捅掉了变压器上的叠落保险，使地面拉线断了电。

眼前的情景使赶来的老师们黯然神伤，欲哭无泪：

孙维亮躺在一堆乱石旁，抽搐不止。他的两腿已经被烧焦，右手被烧烂，头部被利石扎得鲜血直流，染红了地上的积雪。出事现场飘起一股刺鼻难闻的焦糊味。

杨小春终于站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惨象，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

9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在后面的孙维亮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把平安的希望留给自己。人，不是有一种求生为己的本能吗？

但他没有这样做。

孙维亮触电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本该清静一段时间的校园，因这一变故而异常热闹起来。人们不约而同涌向学校。乡里的领导赶来了，已回老家度假的老师们赶来了，学生们赶来了，附近的老乡和家长们赶来了。伤心的泪水与那鹅毛般的雪花一起飞洒，把小小的校园渲染得凄凄惨惨。

“孙校长，你不能死，也不该死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好多人都齐声痛哭起来。

孙维亮一直昏迷不醒，生命危在旦夕。乡党委、政府立即决定拿出一千元现金，将他火速送往县医院救治，并再三嘱咐护送人员：“一定要千方百计把他抢救过来！”

由于伤势太重，一月二十三日，县医院决定将孙维亮转送重庆市急救中心。到重庆入院不到十分钟，院方就发出病危通知。

第二天，一封钱不够用的告急电报，从山城火速发至彭水。

“要几万元钱，从哪里得呀？”县教委的负责同志拿到这份电报，犯难了。

县教委和汉葭区教办决定立即召开全区六个乡的中心校校长紧急会议，群策群力筹钱。大家纷纷表示，再有困难，也要想办法。于是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学校，分别把孙维亮病危的情况作了介绍。全区教职员工被孙维亮的壮举所感动，每人都捐出了一百元工资。

小学教职员工人平工资不过两百元左右，生活清苦，一年忙到头，正要多花些钱备置年货闹热闹热，没想到孙维亮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伤，大家都很难过，再淡的年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区上拿出几千元，加上大家捐的工资，一天内凑足了四万元钱。县教委派专人连夜送往重庆市急救中心。

医院诊定，要保住孙维亮的性命，必须截肢。

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第二次大手术开始。手术作了整整四个小时，使他奇迹般活了下来。此时的孙维亮，已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四天四夜共九十六个小时。他艰难地睁开眼睑，说的第一句话是：

“那两个学生怎么样了？快，快去找侯医生看一下！”

他以为自己是在火石乡卫生院。当他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双腿和右手被截去时，他喊道：“我要回学校，快送我回去！”此时此刻，他心里仍放不下他的学校和学生啊！

一月二十八日，学校来人看望他，告诉他两个小学生没有受伤。从那天起，他烦躁不安的心开始平静下来。

在重庆治疗的两个月里，他成了医护人员、病员及病员家属都欢迎的乐天派。主治医生田显洋清楚地记得，四肢截去三肢，是他们中心第二例。电击伤有个特点，就是伤势是夹心的，即肌肉一层好，一层坏，交错分布。田显洋为他清过两次伤，局部麻醉，肉眼都能看见神经、血管，很痛苦，但孙维亮意志坚强，竟没叫唤一声！

四月十三日，孙维亮出院，回到彭水继续治疗。

10 五月十九日上午，就在孙维亮出院一个多月后，火石乡中心校的小小会议室里，聚集了全校的老师。他们满怀深情，充满敬意，向地县教委的负责同志和新闻界的记者讲述了孙维亮教书育人的感人事迹。

民办教师董世均满含热泪地说：

“孙维亮确实是一位好校长。记得出事那天，我拿着竹竿跑去抢救时，电线还搭在他的脚上烧，肉烟子冲起很高，焦臭味满遍扑。他为了抢救学生，烧得太惨了¨¨¨”

副校长李贤云接过话头：

“出事那天，听到有人喊，他完全可以让其他人去的。但他还是亲自上山去吆牛。这些虽是小事，但体现了他一贯脚踏实地，身先士卒的作风。学农基地的征地和建设就更倾注了他的一番苦心¨¨¨”

会计董泽平激动地说：

“学校修建宿舍楼，他也算是最苦的了。为了保证修建用水，夏天，他经常邀我和炊事员孙师傅一起，轱在包谷笼笼等。附近农民都睡了，他才回到学校。冬天，经常扛起锄头，到十里外的岩峰坨查水管。有时要凌晨两三点才拢屋。”

工会主席孟德平说：

“孙校长关心学生，不是慈母，胜似慈母。由于学校条件差，毕业班住校，常常是安排一二名同学同自己睡在一起。他先后同五届十多名同学住过，有时甚至三四个学生跟他同挤一个大铺。当了十六年的校长，最近一年半的时间他才单独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可没想到又为救学生¨¨¨”

孟德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教导主任孙德均打破沉默，接着说：

“火石乡地处高寒山区，经济落后，但学生巩固率每年都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左右，这全靠孙校长操持有方。一是他每学期都要带着老师到村组去动员学生入学，二是他带头为学生垫交书学费。孙校长垫得最多，特别困难的学生，就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啦！我统计了一下，十三年来他用工资给学生垫交书学费累计有七千多元，其中有一千多元白送了。”

大家争先恐后发言，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仍是谈兴未尽。

11 人民不会忘记这样的好校长。

党和政府不会忘记这样的好校长。

一九九四年六月四日，黔江地区教委发出通知，号召全区教育系统向孙维亮学习。

六月十五日，彭水县委、县政府召开了“向孙维亮同志学习暨捐赠大会”。

七月十九日，中共黔江地委、地区行署授予孙维亮“舍己救人模范校长”称号。八月一日，地委批转了地委宣传部关于广泛开展向孙维亮学习活动的意见。

九月九日至十月二十三日，中共黔江地委、地区行署组织了“孙维亮事迹报告团”，由地教委副主任姚礼俊任团长，巡回全区五县，历时四十五天，共作报告二十五场，听众高达五万余人。

黔江人在尊崇英雄，学习英雄的同时，也在思索：

“英雄甘洒热血，我能为英雄做点什么？”

地区保险公司经理孙明参加了九月九日地县在彭水联合召开的“舍已救人模范教师”孙维亮表彰奖励暨事迹报告会。听着孙维亮的事迹，孙明流泪了。作为企业负责人，他首先想到的是企业的经济效益。“但企业不兼顾社会效益，它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基础。”孙明想。他为自己的企业此前作出了正确决策感到欣慰。

岑维华、孙维亮等英雄诞生后，地区保险公司提出设立一个新险种，名曰“岑维华、孙维亮见义勇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征得地委宣传部、地区综治委的支持，并报经地委、行署同意，以黔地委办发[1994]三十九号文件形式固定下来。从此，黔江地区建立和健全了对见义勇为行为的社会保障机制。见义勇为者在得到社会充分肯定和颂扬的同时，在经济上也获得了应有的人身保险和物质奖励。

这次会上，孙明宣布了地区保险公司经理室的决定：由彭水县保险公司为孙维亮交纳保险金五千六百二十元，从一九九四年十月份起，孙维亮每月即可在该公司领取养老保险金五十元，颐养天年，直至终身。

孙明宣布这一决定后，亲手将保险单送到孙维亮手里。顿时，全场听众激情涌动，掌声经久不息。

在以后三个月的时间里，这一险种受到各企事业单位的欢迎。在酉阳举行的孙维亮事迹报告会上，听了这一险种的介绍，各部门踊跃承保，当场收取储金二十一万元。黔江卷烟厂在资金紧缺的情况下，仍毫不犹豫地挤出六万元资金为六百名职工办理了这一保险。据统计，到十二月下旬，全区保险部门共收取见义勇为保险储金二百八十万元，共有二百多个单位和十多万个人投保。

12 鲜花，掌声，荣誉，使孙维亮及其一家感到莫大的安慰。

为了在医院养病，孙维亮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劳累了大半辈子的赵坤芝，和丈夫结婚三十年，但每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共同生活，耳鬓厮磨的时间累计不足三年。这次，却因孙维亮的意外受伤一直没离开过他。这样的团聚是多么残酷啊！近一年来，地快荒了，猪圈也空了，柴米油盐断了来路。赵坤芝开始为一家人的生计发起愁来。

按政策规定，孙维亮每月可以领取特级伤残保健金三十五元，护理他的赵坤芝每月可以领取特级护理费七十二元。县教委也发了文件，但因县财政困难却一时难以兑现。全家三口人靠孙维亮三百元左右工资生活，扣除一百元住房集资，能拿到手的只有一百多元，加上养老保险金，总共只有两百多元可供一家三口人支付。

赵坤芝掰起指头，盘算来盘算去，怎么省吃俭用，也难以为继。

孙维亮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每天晚上都要做同一个梦：站在三尺讲台上，面对充满好奇和渴望的眼睛，声如洪钟，侃侃而谈。他时而像一位指挥若定的船长，指挥着船只乘风破浪，冲向理想的彼岸；时而像一位登山大师，牵引着他的崇拜者向山巅爬行，去抚摸蓝天下的白云¨¨¨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觉得这房子成了一间禁闭室，带给人的是寂寞和烦躁。

“我要重新站起来！我要重上讲台！”他在梦中呐喊着。一天深夜，孙维亮又大声说起梦话，把赵坤芝弄醒了。

“哎——”赵坤芝披衣下床，给他理理被子，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神。赵坤芝也没了睡意，就陪他闷坐到天亮。

孙维亮陷入更深的苦恼中。为抢救自己，汉葭区的三百八十名教师为自己垫了三万多元医疗费，那可是大家新增的工资啊！已经一年了，自己的医疗费仍无着落，也影响了全区教师部分新增工资的兑现。

“我欠了这些教师的债。”他内心十分愧疚。

他重新走上讲台的欲望太强烈了。他每天练习用左手写字，一边排遣烦恼，一边为有朝一日走上讲台作准备。

在重庆急救中心治疗时，医生告诉他，如果要安装假肢，手术六个月后就可以了。但十个月过去了，因没有经费，安装假肢只是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梦境。

孙维亮的感人事迹，引起省、中央新闻单位的关注。新华社的一位驻渝记者几次去采访了他。最后一次，孙维亮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喊道：

“我要上讲台！”

他再也憋不住了，把几个月的梦想向这位记者和盘托了出来。

13 三月的蓉城，暖风拂面，春意融融。

成都市武候区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邓天善有一个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即使白天再忙，晚上睡觉前也要倚在床头阅读一个小时左右的书报才能入睡。

这天晚上，他将拿回家的一摞报纸杂志一一浏览后，把自己感兴趣的信息放在一旁，进行重点阅读。《半月谈内部版》一九九五年第二期的一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篇报道的题目是《孙维亮留下英雄泪》，作者就是那位反应敏锐、新闻视角独特的新华社记者。邓天善翻开杂志，一行行感人的文字便跳入他的眼帘：

孙维亮好事做了一桩又一桩，入院抢救治疗期间，许多人为他捐款、送饭。出院那天，整个急救中心的医护人员、病员都列队为他送行。巡回演讲的场所，处处一片涕泣声。人们要求：让英雄站起来！

但是站起来谈何容易！彭水县教委为抢救孙维亮垫付的三万元医疗费，借的是汉葭区三百八十多名教师的新增工资。已经一年了，孙维亮的医疗费仍无着落，全区教师部分新增工资无法兑现。孙维亮享受公费医疗。但县财政“分灶吃饭”，工资和医疗费都划拨给了各区，一个区每年只有万元左右的公费医疗费，汉葭区的教师不用一分钱，也要两年才能付清孙维亮的三万元医疗费。全县师生为孙维亮募捐近三万元，但他们坚决反对拿它顶替医疗费。孙维亮一心热爱教育事业。各级领导看望他，问他有何要求，他只有一条，就是早日装上假肢，重新回到学校，即使不能教书，也可以检查教案，为学校管理献计献策¨¨¨

读完这篇报道，邓天善心潮久久难平。孙维亮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作为有着精湛医疗技术，良好医德医风，连续三年被评为文明单位的武侯二医院，能为英雄做点什么呢？

这一夜，邓天善失眠了。

第二天，邓天善找到院长吴维华。一说起这事，吴维华一拍大腿说：

“哎呀，老邓，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孙维亮的事昨夜我也读到了。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二人又拿出杂志，再次重温了一次孙维亮的感人事迹，还把压题照片看了又看。

“我们能为英雄做点什么呢？”邓天善在思考，吴维华也在思考。讲经费，今年医院确实有些困难。但彭水是国家级贫困县，财政支付能力有限，要孙维亮自己来支付一笔巨额费用，更是不可能。

“我初步提个方案，免费为孙维亮安装假肢，你来具体办理此事。”吴维华沉默良久，说出了这一想法。邓天善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也是这么想的，但必须要这位到任不久的一把手说出来才好办呀！

旋即，召开院党总支会议，征得全院党员一致同意。武侯区委、区政府和区卫生局的领导闻知此事，也表示积极支持。

14 但孙维亮的伤残太严重了。手边又没有资料，和彭水联系又来不及。邓天善就和医院下属的义肢装配康复中心的医技人员一起，根据杂志上刊登的压题照片，进行了安装假肢的技术分析，得出初步结果：

孙维亮受伤一年多，左大腿仅剩十余厘米，右大腿残存二十余厘米，只能在床上或轮椅上坐、躺，因其髋关节、腰部的活动减少，功能已日趋减退。

大家经多次研究、试验，确定了三套安装方案及全程康复训练计划，初步测算耗资约一点六万元。

准备工作就绪后，三月十八日，邓天善以医院的名义，给孙维亮写了一封信：

孙维亮同志：

您好！

读了《半月谈》有关您的报道后，我们被您的英雄事迹深深地打动了。

“让英雄站起来”，这是人民的呼声，也是我院全体党团员及医护人员的共同心愿。为表达对英雄的崇敬，解决您的困难，我们有能力和信心使您通过我院的治疗，重新站立起来，重返教坛，重执教鞭。经院支部、领导研究决定，邀请您来我院安装双下肢假肢。其安装费用、住院费用全免。我们已组织了有关领导、医护人员、技师共同参加的讨论，决定将用最好的材料和精湛的技术，设计安装康复方案，起码能做到借助一条手杖就能行走，甚至不用手杖也能行走的效果。您重执教鞭的愿望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我们成都武侯区第二人民医院，去年引进了台湾先进的下肢假肢材料和装配康复技术，其效果会令人非常满意的。

我们热忱期望您来我院安装假肢。

此致

敬礼！

成都市武侯区第二人民医院

（公章）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八日

几天以后，孙维亮接到这封充满人间真情的信，高兴得哭了起来。当天，他就用仅剩的一只左手给武侯二医院写了表示感谢的回信。彭水县委也向医院发去了感谢电。

四月十四日，孙维亮在彭水县教委工作人员和家人的陪同下，来到成都，住进了武侯二医院康复中心。该中心是武侯二医院与台北肯达路义肢公司联办的。孙维亮入院的当天，医院立即给义肢公司董事长颜福佑打去长途电话。八十一岁高龄的颜老先生听了孙维亮的情况汇报后，当即决定：

“不但要装配好双腿假肢，右手也要装好假肢，以最大限度满足英雄的愿望。”

十四日这天，颜老先生从台北乘坐飞机，亲自把右上肢假肢送达厦门，然后又派专人将假肢运抵成都。这一来，使费用增加到了三万元以上。

四月十八日，一条精心制作的右大腿假肢安装上了。三天后，左大腿假肢也安装上了。

五月十一日，一条高质量的右前臂假肢也安装上了。

为使其尽快恢复，医院免费为孙维亮和护理他的爱人、儿子提供了一室三床的房间、健身器械和全套炊具。医院院长每天还要陪他吃一顿饭。

孙维亮住院后，武侯区卫生局和武侯二医院的全体职工，为他捐款三千四百五十八元，并送来了衣服、袜子等慰问品。

假肢安装好以后，武侯区永丰乡中心校的师生们来到了孙维亮的训练室，为他表演了丰富多彩的节目，捐款一千元。金陵路中心校的小学生们为孙维亮送来了亲手做的精美礼品，为他买来了收音机，祝他早日康复。永丰乡党委、政府还邀请他作报告，全乡八百四十名党员深受感动，当场捐款一万一千一百二十六元。

假肢装好后，为了早日走上讲台，孙维亮坚持每天带上假肢锻炼行走六小时以上。假肢与大腿肌肉接触处多处被磨破，鲜血直流，痛得他大汗淋漓，但他没哼一声。

同时，他继续坚持用左手写字。

英雄来到成都，牵动了四川省、成都市领导的心。秦玉琴、徐世群、吴平国等省市领导都到医院看望了孙维亮，并对武侯区上上下下的义举给予充分肯定。

六月二十二日这天，一个与昔日一样高大的孙维亮从真情与温暖中站了起来，从鲜花与掌声中站了起来！

孙维亮再流英雄泪。

15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日，在中国第十一个教师节的大喜日子里，经层层推荐，国家教委和人事部授予孙维亮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称号。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上午八时，香港柏宁顿（中国）教育基金会在北京景山学校召开颁奖大会，向孙维亮颁发了首届“孺子牛全球奖”之杰出奖，奖金十万元人民币，金球一座。

会议开始前，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雷洁琼，全国政协副主席孙孚凌，李鹏总理夫人朱琳，国家教委副主任王明达，香港柏宁顿集团的邓崇光、邓崇岳、邓崇华三兄弟等，同与会代表合影留念。在获得杰出奖的十二名教师中，孙维亮事迹最为突出，因此，他被安排在最显著位置。

当天下午，大会组织与会代表参观颐和园、故宫博物馆，登天安门城楼。因行走不便，守卫天安门城楼的解放军战士破例请孙维亮坐电梯登楼观光。

二十六日，参会代表都先后返回了，柏宁顿集团北京办事处的负责人一再挽留孙维亮多住几天。孙维亮盛情难却，又去参观了一些名胜古迹。

那两天，推着轮椅走在北京的街上，每到一处，人们都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

“昨天晚上中央台和北京台都播了，看，那个舍己救人的好校长就是他！”

人们不约而同地围到孙维亮的身边，问寒问暖。不管男女老少，都要上前帮他推推轮椅。

在京期间，邓氏三兄弟多次到孙维亮的住地看望他。

邓崇岳说：“金钱固然重要，但精神比金钱更为重要。你的精神很崇高，很伟大，我要写一部书，把你的事迹记载进去。”

二十七日晚，时间已近深夜。邓崇岳又到西郊宾馆给孙维亮送行。

“邓先生，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一下。”孙维亮说。

“有什么你就直说吧，还客气什么呢？”邓崇岳和蔼地说。

“感谢贵基金会奖给我这么多钱。我原打算全部捐出来给我工作的火石乡中心校修建教学楼，但地委、行署不同意。经我再三请求，彭水县委作出决定，只收一半，留一半给我解决今后生活困难。县委的领导在大会上还宣布，未经县委同意，我剩下的五万元，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接受我的捐赠。”孙维亮说出这件事，很内疚地向邓先生笑笑。

邓崇岳听到这里，感慨万千：

“很好，你们那里的领导对你很关心。这又是一个很好的典型。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补充到由我主编的书中去。”

二十八日早晨七时，基金会派专人专车将孙维亮送到首都国际机场。上午九时五十五分，他同随行人员一起乘机飞抵成都，翌日改乘汽车回到彭水。

16 一九九六年八月，四川电视台、四川省教委将孙维亮的事迹拍成电视剧《火石赤子》（上、下集），先后在四川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播放。

这当然已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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