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八章 群星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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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一月七日,新华社向全国发布了一则引人注目的消息《黔江地区见义勇为英模辈出》。消息说: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为抢救学生而献出双腿和右手,被四川省政府命名为“舍己救人模范校长”的原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火石乡中心校校长孙维亮,在北京从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雷洁琼手中接过香港柏宁顿(中国)教育基金会首届“孺子牛金球奖”后,激动地对记者说:“我没有什么可骄傲的,我庆幸自己生在了黔江那个英模辈出的环境。”

的确,黔江地区是一块红色的土地。三十年代贺龙元帅在此建立过革命根据地。这块土地还哺育了我党早期杰出的领导人赵世炎烈士等英雄人物。今天的孙维亮校长只是一九九四年以来全区涌现出的二百六十多名见义勇为者之一。

一九九三年元月二十日,石柱土家族青年民兵岑维华为保护人民生命财产与持刀歹徒英勇搏斗,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一九九四年三月,地委、行署和黔江军分区授予其“新时期模范民兵”称号,同年五月,省政府、省军区授予其“见义勇为的英雄民兵”称号,并被省政府批准为革命烈士。地委、行署大张旗鼓地褒扬英雄,弘扬正气,建立了“见义勇为基金”,保险部门开办了“见义勇为人身保险”,有的县还出台了为见义勇为者“农转非”、“工转干”,为见义勇为牺牲者的家属安排工作,子女免费上学等政策,全区上下形成了一个“政策鼓励与舆论支持相结合”的激励机制和社会环境。从此,全区对见义勇为者出现一个,就宣传一个,表彰一个,奖励一个。

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五年的两年中,全区就涌现了二百六十多名县、地、省表彰的见义勇为者,平均每万人中就有一名。其中,有因抢救国家财产壮烈牺牲而被共青团上海市委授予“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称号的黔江籍打工仔冉隆泽烈士,有因抢救落水残疾人献出生命而获见义勇为奖的年仅十一岁的小学生谭承奉,有先后被县、省表彰的见义勇为兄弟俩冉海英、冉启荷,有带领群众共同战胜邪恶而被地委授予“先进党支部”称号的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洗新乡上丰村党支部等。

这则消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黔江的巨变。可以说,黔江建区十年,既是建国以来经济发展最快的十年,也是英模人物出得最多的十年。

璀璨的“黔江星”,在共和国蔚蓝的天幕上闪烁。勿需讳言,黔江这块红色的土地,在建国以后的四十年,由于贫病等社会问题如恶梦一般缠绕不休,那种“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手塞苍冥”的浩然正气和英雄精神受到抑制,“苦熬”便成了一种普遍的精神状态。

建立黔江地区,如注入一剂强烈的兴奋剂,不仅激发了人们的创业热情,而且激活了人们的奉献精神。黔江人战天斗地,见义勇为,爱岗敬业,乐于奉献,谱写了一首又一首气吞山河,惊天动地的壮丽史诗。

黔江人中的佼佼者,他们每个人就是一颗璀璨的“黔江星”。我只能选择其中的几颗,在我景仰的目光里聚焦。

 

土家雄鹰

春夏之交的蓉城,花团锦簇,暖风薰人。最能展示女性身段的夏天虽然还没有到来,但一些等得不耐烦的时髦女郎,还是大胆穿起了超短裙和紧身衣,招来了一道道羡慕的目光。

在这个心旷神怡的季节,一个土家青年英雄的名字,通过报纸、广播、电视等媒体,飞遍了蓉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奔走相告,传诵着他的英雄事迹。

他叫岑维华,是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六塘乡的基干民兵,在两名持刀歹徒勒索群众钱财的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同歹徒展开了殊死搏斗,不幸英勇献身,年仅二十九岁。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九日下午,四川省人民政府、四川省军区在成都隆重召开命名大会,授予岑维华“见义勇为的英雄民兵”荣誉称号。

三时五十分,大会开始前,总政群工部部长邓先群少将,总参动员部副部长姜诗坤少将,与岑维华的父亲岑正友同时来到休息厅。当两位将军听说他就是英雄民兵岑维华的父亲时,分别向老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同时拉着他的手坐下。

“老人家好!您今年多大年纪了?”邓先群问。

“六十八岁了。”岑正友答。

“感谢您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也感谢您为我们培养了一个英雄民兵!”姜诗坤说。

“主要还是靠党和人民培养。”岑正友说。

四时正,大会开始,两位将军一左一右把岑正友“架”进会场。

会上,省军区司令员丁兆乾宣读了省政府、省军区关于授予岑维华“见义勇为的英雄民兵”荣誉称号的批复。副省长欧泽高向岑维华亲属颁发了奖状、证书和奖金。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扈远仁宣读了省委宣传部和省军区政治部关于开展向岑维华学习活动的通知。

副省长欧泽高在讲话中说:

“岑维华是继赖宁、万建昌等英模之后巴蜀大地上涌现出的又一个英雄,是改革开放新形势下四川青年的杰出代表。他的崇高思想和英雄行为,体现了时代特征和社会呼唤。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新形势下,国家、社会和人民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一种伟大的精神。我们要大力宣传和提倡这种精神和品德,积极弘扬社会正气,努力造成一种崇尚英雄,学习先进,勤奋工作,艰苦创业,积极为社会作贡献的良好氛围,推动我省的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

命名大会由省军区政委耿全礼主持。

下午五时正,大会结束。邓先群将军搀扶着岑正友走下主席台。他边走边用普通话说:“您要多保重啊!”见岑正友没听明白,身为四川广安籍的邓将军便用一句地道的四川话重复了一遍。

岑正友这下听清楚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前,四川省人民政府批准岑维华为革命烈士,中共四川省委追认他为中共党员。

命名大会后,以黔江地委委员、宣传部长宋玉鹏任团长的岑维华事迹报告团,在省级单位作了报告,使人们对岑维华英勇献身的壮举有了具体了解,也把人们的思绪引回到了一年多以前那个悲壮的日子。

2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六塘乡上坝村利池组马家院子,张灯结彩,唢呐高奏,鼓锣喧天,一派喜庆气氛。

是日,土家青年杨顺国将新姑娘接进屋后,就在院子里摆起酒席,大宴宾客。下午五时许,天渐渐暗下来,马家院子里的热闹气氛达到了高潮,唢呐声、鼓锣声传到了山寨的旮旮角角,把两双喷着邪火的眼睛吸引了过来。

蚕溪乡有两个姓马的烂崽崽,一个叫马世军,一个叫马培勇。他们素来藐视法纪,寻衅滋事,强拿估要,殴击无辜,被当地群众斥之为“害群之马”。这天,他们游荡到了六塘乡,持刀威逼了两户村民的钱财后,听到杨顺国家的唢呐鼓锣声,知道在办婚事,顿时来了精神,立即寻声窜至这里,好捞上一把。

“两位客人快来吃饭!”礼管先生热情招呼道。按照土家族风俗,凡红白喜事,只要来人凑场子,都是好事,不管送不送礼,都要热情相待。

这正中二马的下怀,既可饱餐一顿,又可以在酒桌上观察动静,见机行事。他们便大模大样坐上了酒桌。

打头班子吃了饭,又开始演奏起来。吹唢呐的彭德祥穿着西装,打起领带,衣着时髦,又听说在做手艺,这年关将近时节,包儿里肯定有货。马世军向马培勇递了一个眼色,二人立即起身围过去。马培勇走在彭德祥面前,猛地抓住他的西装领带,说:

“我们有点事要请你出去办一下。”

不由彭德祥问个究竟,二人便强行将他挟持到院坝外的枫香树下。

“听说你篼儿里壳儿多,借点给我们周转一下,好我们过个快活年。”马世军两眼露出凶光,道出了老底。

“我没得钱。”彭德祥怯生生地说。

“没得壳儿,你操个毬哇?”马培勇从怀里猛地抽出菜刀,站在他前面,马世军则手持匕首,站在他的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强行对彭搜身,但翻遍了口袋,只搜出了两包小南海香烟。

马培勇如意算盘落空,十分恼怒:“你妈的没得壳儿,是个空军,今天我就要你的命!”

说着就要动武。彭德祥吓得全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了。

正在这里帮忙的小伙子秦万学发现后上前制止,竟遭到二人的拳打脚踢。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容不得你们乱来!”只听一声断喝,一位相貌英俊,身板结实的土家小伙子闻讯赶来,立即冲上前去制止二马的违法行为。

他就是岑维华,村里一位二十九岁的土家青年农民。

“老子这两天连搂几个地方,都顺顺当当,”马培勇没捞到着,本已气恼,又见岑维华多管闲事,顿时邪火直冒,“你龟儿出面操气质,又能把我们啷个?难道我们还会在你们这个小小的利池沟翻船?”

岑维华对二马的行径早已恨之入骨,今天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正是治治他们的时候。岑维华这样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凛然正气:

“强吃估要,敲诈勒索,你们这种违法行为我今天算是管定了!”

二马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马培勇逼近岑维华,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扬起菜刀,对着他的头部左侧猛地一刀砍去。这重重一刀,使他顿时颅颈骨骨折,硬脑膜破裂。与此同时,站在他身后的马世军也举起匕首,刺向他的后颈部。猝不及防的岑维华鲜血直流,仆倒在地。

为了不使歹徒逃脱,只见岑维华又强忍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力,一个猛扑,抱住了马培勇,二人同时滚下一道六七尺高的坎子。正扭打在一起时,马世军跳下坎子,来夹击岑维华。

正在马家院子喝喜酒的群众闻讯,立即朝这里赶来。二马为了脱身,竟挥刀向岑维华乱砍乱刺。岑维华身中数刀,体力不支,再次仆倒在地。二马挣脱岑维华的拉址后,迅即逃跑。这时,岑维华又以惊人的毅力从地上爬起来,向二马追去。一米、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直追到一百八十米,终因体力耗尽,倒在了血泊中。在他快要昏迷的瞬间,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不行了——快——抓住他们!”

3 面对二马的凶残,在场的人,有的吓得面如土色,有的全身像筛糠似的发抖,有的干脆往后退缩。彭德祥逃生后,竟一溜烟跑到另一家农户躲起来,直到第二天才出来。

然而,更多的是群众勇斗凶顽,见危相助。他们在乡政府农技员马勤文,民兵邓光清、秦万江等人的带领下,纷纷投入到了抢救岑维华和追捕凶手的战斗。

此时,歹徒离大家已有三百米左右的距离。马勤文便操近路,跑直线猛追。前面有一块两丈多高的斜坡挡住了他的去路,马勤文便身子一缩,从斜坡上顺势滚了下去。石块、荆棘把他的背擦得鲜血直流,他仍紧追不舍。

马培勇见状,边跑边回头威胁说:“你龟儿子管啥子闲事?你不晓得黄腊村吴连长那家三兄弟就是被我们杀怕了的吗!”逃在前面的马世军也挥舞着匕首威胁:“你龟儿子再追,老子今天照样捅了你!”

马勤文没半点畏惧,厉色道:“你们坏事做尽,今天是收拾你们的时候了!”

二马见他不怕,又见后面有群众陆续赶来,便大步开溜。当他们逃到一堵一丈多高的岩坎下面时,马勤文横穿过一块冬水田,一个飞步跳下去,把马培勇死死压住了。随即邓光清、秦万江等人也赶来了。大家一起将马培勇制服。马世军却挥舞着匕首,借着夜色逃进了深山。

抢救岑维华这边,村民唐邦红气喘吁吁跑到六塘乡政府报案。正在值班的乡广播员唐焕友二话没说,急往出事地点赶去。半途,碰见马勤文、邓光清等一行人抬着岑维华,押着马培勇来了。唐焕友负责送岑维华到了乡卫生院。

乡卫生院院长带人对岑维华进行紧急处理后,仍见他人事不知,只有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知道受伤严重,决定送县医院抢救。唐焕友等人拦了一辆中巴车,连夜急速朝县医院赶去。

岑维华抬进县医院手术室抢救时,已是午夜了。因他流血过多,需要输血。大家都抢着要输血,但一验血,都与他的血型不合。按医生的指点,唐焕友带着县税务局干部郎道远,摸黑到城郊的堤口,找到了输血者,为岑维华输了四百毫升鲜血。

天亮后,岑维华病情有些好转,呼吸也正常了些,大家略略松了口气,祝福他醒来。可几小时后,又出现了危急反应,尽管医生全力抢救,他还是没能再醒过来。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岑维华年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年仅二十九岁。

此时,他的独生女儿出世才刚刚九天。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土家族的赶年就在这一天。没料到土家群众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却成了岑家最悲愤的日子。

4 一月二十三日,即农历癸酉年的正月初一。天幕低垂,风雪交加。上坝村利池组的一百多名乡亲,天不亮就起床,扶老携幼,接踵来到了那棵英雄抛洒热血的枫香树下,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路,迎候岑维华的遗体运归故里。

不久,我前去上坝村采访。乡亲们围着我,一说起岑维华的种种好处来,就不免落泪。

我先去岑维华读书的六塘乡中心校,先找到了岑维华读初中时的班主任陈仲礼老师。

陈仲礼告诉我——

维华去世的消息,我是农历大年三十这天才晓得的。当天下午,我赶到他家去吊唁。望着悲壮的场景,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从前。

维华是六塘乡开办农中时的第二年进入初中的。当时学校条件差,经费特别困难,教学上的日常开支,都是靠师生背煤卖来维持。每次背煤,他的背篼比同学们都大,跑的次数也比同学们多。就连中途歇气他都是来回奔波,不是接替体弱的同学,就是给大家找水喝。

回忆三十六年的教书生涯,可以说,他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他不但热爱劳动,关心同学,也很尊敬老师。他的故事,我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哟!

岑维华当时的任课老师黎克兰、谭祥林、余潜、王甫英一说起岑维华,特别激动——

我们这几个老师,许多事情都已经淡忘,但对维华却印象深刻。

他在校期间,曾任文体委员、班长、团支书等职,是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有一年二月,新学期开学头几天,我们学校调来一位年轻教师。他未曾想到六塘的二月天竟然还是那么天寒地冻。到校时,他除了穿着的衣服,就只有一床薄薄的被条了,冷得他白天直打抖,晚上改作业也是靠钻进被窝应付。这件事我们没注意,却让细心的维华注意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不声不响为这位老师送来了一背篼干炭,说:“老师,这几天冷,你就用这些干炭暖暖身子吧。”山区孩子的纯朴善良,使这位老师热泪盈眶。当他转身给维华拿钱时,维华已走得老远了¨¨¨

采访完这些老师,我又深入到上坝村的农家。村民们一打开话匣子,有关岑维华的故事就更多了。

利池组青年农民唐胜利告诉我——

读小学时,维华哥哥比我高几个年级,但上学常常和我们同路。上坝村到学校要经过两道河沟,凡遇到 涨水,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就无法过河。一时间,只好上学大人送,放学大人接。维华哥哥长得人高力大,为了给大人们分忧,就主动承担了背小同学过河的任务。从我发蒙读小学时起,他就坚持一直背我们。

记得有一年冬天,冰雪融化了,河沟里涨水,维华哥哥脚上长冻疮,皮肤溃烂,流着黄水,连走路也一瘸一瘸的。但他仍坚持要背大家。有的小同学看他遭孽,硬不要他背,他就哄着说:“是老师叫我背大家。你们不让背,我就向老师告你们。”这一说,硬是把大家吓倒起了,乖乖地让他背。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背,一直到他初中毕业。我就是他背大的小伙伴之一。

上坝村民兵连长蒲运林动情地讲道——

作为英雄生前所在村的民兵连长,我和他是同龄人,对他各方面都比较了解。可以说,他是我们民兵的榜样。

他在维护治安秩序,阻止打架斗殴,维护民族团结等方面表现得特别突出。一九九零年初秋的一天,维华上街卖烤烟。当他走到离乡政府所在地约二百米的山梁上时,一阵“六塘人和河坝人打群架啦!”的喊声传进他的耳膜。他立即向出事地点奔去,迅速挤进对峙双方的人群中进行调解。一位六塘人见状,气愤地说:“这次纠纷是河坝人惹的,你身为土家人,不为土家争面子,反而替河坝人说好话,你不是吃里扒外吗?你以后还有啥子脸面见父老乡亲?”维华没听这些,而是弄清事情原委,婉言劝大家:“土汉是一家人,我帮理不帮亲,”说着摸出二十元钱递给主张打出个高低的人手里,开导说,“大家平时是邻居,一直相处得很和睦,不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伤了和气。如果动手动脚伤了人命,那就更不好了。”听了他的劝告,双方人手中扬起的木棒、扁担慢慢回落下来。

参建致富是民兵的光荣任务,维华也带头积极参加。别看他只有初中文化,但他脑瓜子特别灵,思想也解放。他学会了全套烤烟技术后,自己带头种烟致富,还义务帮助村里其他村民发展烤烟。拱烤烟房的火笼,别人是三十元、五十元一个,他帮忙拱的,一分钱也不收。他是下路区的烤烟示范户,又是县里的“烤烟状元”,还出席过地区勤劳致富表彰会。在他的示范下,我们村烤烟生产发展很快,产量由过去的倒数一、二名变成了现在的顺数一、二名呢!

5 英雄的壮举深深震撼着人们的心灵。人们在接踵而至去慰问他的亲人的同时,也在细细探寻他的成长经历。村民们噙着热泪,向来访者诉说着他短暂一生中难以数计的件件好事。

他的形象由粗略变得具体:见义勇为,他是徐洪刚式的英雄;一贯做好事,他是雷锋式的好青年;作为基干民兵,他是参建参治的先进典型;作为青年农民,他是科技致富、帮贫致富的带头人。

一九九四年三月五日,黔江地委机关报川东南报刊登了关于岑维华的通讯和地委、行署、军分区关于学习宣传岑维华英雄事迹的决定,从此拉开全区“远学徐洪刚,近学岑维华”活动的序幕。

十天后,地委、行署、军分区又组织了岑维华事迹报告团,先后在五县作巡回报告十八场,直接听众达二万七千人。

三个月后,地委、行署对学习宣传岑维华英雄事迹的三十七个先进单位和五十九名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进行了表彰。

为了进一步弘扬正气,维护社会稳定,地委、行署作出决定,健全地县“见义勇为基金”,对见义勇为的人和事,制定明确的奖励政策和具体的保障措施;对见危不救的党员和干部制定了可操作的惩戒规定,以此完善了激励机制、约束机制和保障制度。

地区决定,给岑维华的亲属奖励五千元。

6 在土家语里,利池是“虎溪”的意思。

随着岑维华英雄事迹在黔江地区广泛传诵,利池这个海拔上千米,地处深山,鲜为人知的土家山寨,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石柱县的干部群众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凭吊英灵,慰问英雄的亲属,慷慨解囊,捐资达到五千三百元,令岑家十分慰藉。

岑正友这年已经六十七岁了。这位连县城都很少去的土家老人,作为报告团的主要成员,巡回全区五县作报告时,受到了各级领导和广大干部群众的热烈欢迎,他的感情已由最初的悲痛转为理智地对待一切。

“全区都在学习维华,我们全家啷个办?”

三月二十七日,刚结束巡回报告回家的岑正友,把一家人喊在一起,召开了一次特殊的家庭会。他给大家讲述各地学习岑维华的感人情景后,提出了这一问题。

岑维华的牺牲,使全家像抽去了一根台柱子。现家中四口人,除岑正友外,母亲郎玉素已经六十九岁了。年近古稀的两位老人早已丧失了劳动能力。妻子卢子秀三十一岁,拖着现已一岁的独生女秀莉。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生产和生活都遇到较大困难。

巨大的悲伤,并没有把全家人击倒。因为他们知道,岑维华死得光荣,死得其所。他的英雄事迹处处传诵,处处学习,使一家人十分欣慰,已从一年来的悲伤阴影中挺立起来。

“大家都在学维华,我们也要学维华。”卢子秀沉默良久,提出了这一建议。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岑正友一边说,一边向郎玉素投去和善的目光。

郎玉素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一家人这么定了后,岑正友缓缓地说:

“我们学维华,就从家里的事情做起。现在来家里上门慰问的干部群众很多,我们每个人都要耐心地介绍维华的事迹,要说仔细一点,使别人晓得,维华能在关键时刻见义勇为,是他平时听党的话,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结果。现在,我们家里有困难,但不要张扬,要靠自己的能力解决,以减少政府和乡亲们的负担。”

“爷爷说的对!像这样下去,维华也就瞑目了。”卢子秀和岑维华是同班同学,对他特别了解。她摸了摸小秀莉的头,接着说:“秀莉是维华的独生女儿,我要让她从小就了解和学习父亲的好思想、好品德,使她长大后也像她爸那样做人。”

统一认识后,岑正友把地区奖给的五千元现金拿出来。老伴和儿媳不知其意,也把前段时间干部群众上门慰问时送的钱拿出来,总计是五千三百元。

“我们家里并不很缺钱。现在春耕春播就要开始了,许多乡亲无钱买种购肥,我们就把地区奖励的这笔钱捐给乡政府,为贫困户购置种子和化肥吧。”岑正友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郎玉素一听,沉默不语。她盘算过,要用这笔奖金为儿子修坟刻碑,再留点日后养老。这该是情理之中的事,也曾向岑正友说过,没想到岑正友提出要捐出去。她实在想不通:“维华是条命啊!”一想到这,老泪忍不住掉下来。

卢子秀见婆婆只顾流泪不言语,知道她的苦衷,就开导她:

“维华在世时,一心一意帮助大家脱贫致富。眼下正值春耕春播时节,不少乡亲有困难,我们拿出来帮助大家,这是对维华最好的纪念。”

“别说了,是我一时糊涂!”向来就通情达理的郎玉素,听了媳妇这番话,豁然开朗,对捐钱表示支持。

三月三十日,卢子秀背着秀莉,搀扶着岑正友,来到六塘乡政府,庄重地将五千元奖金交给陈副乡长,请他把这笔钱转交给乡合作基金会,为乡亲们解燃眉之急。

这件事很快传到黔江。川东南报的编辑们被英雄亲人的义举深深感动,立即编好稿件,决定作为四月一日的头版头条隆重推出。

三月三十一日,地委书记牟绪珩得知此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作为全区二百多万各族群众的“父母官”,他看问题必须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如果地委机关报公开这一消息,就意味着在全区提倡此事,这合适吗?”他在办公室踱了一圈,理清了思绪,便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报社负责人的电话,指示准备见报的稿件要撤下来。他说:

“英雄亲人这种见难相助的行为,反映了土家人民的传统美德,是崇高的,但这种做法,不宜在全社会提倡。因为这笔钱是党和人民对岑维华英雄行为的褒奖,同时也是党和人民为帮助英雄的亲人解决实际困难和哺育英雄后代的一点心意,应说服英雄的亲人接受奖励,使奖励政策真正落实到英雄亲人身上。”

同时,他还指示石柱县委,不能接受岑家捐款。

六塘乡党委、政府的负责人接到岑家的捐款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要退还,岑家又坚持不受。接到地委领导的指示后,思想更加明确,说服也更有理由,经再三上门作工作,最后双方妥协,把这笔钱作为乡政府借岑家的,并按银行存款付息。乡政府立即向岑家开了借据。

多好的英雄,多好的英雄亲人啊!

由此,我想起了二千二百多年前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伊壁鸠鲁在《致美诺寇的信》中说过的一段话:

“贤者既不厌恶生存,也不畏惧死亡,既不把生存看成坏事,也不把死亡看成灾难。贤者对于生命,正如同他对于食品那样,并不是单单选多的,而且选最精美的;同样地,他选择时间也不是单单度量它是否长远,而且度量它是否最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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