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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七章 扶贫蓝皮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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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生黔江考察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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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六年五月四日下午,山城重庆。一架从北京飞来的波音客机,徐徐降落在江北机场。
不久,从舷梯上走下一位年约七旬的老者。他戴着眼镜,中等微胖的身材,身穿浅灰夹克,脚穿一双黑色的老式圆头皮鞋,给人以简朴和实在的印象。 他,就是国务委员、国务院扶贫领导小组组长陈俊生。此行的目的,是带领国务院扶贫调查组对四川省黔江地区进行扶贫摸底大调查。 陈俊生虽然是第一次去黔江,但他对这一块土地并不陌生。一九八七年他当国务院秘书长的时候,四川省委书记杨汝岱找到他,提出黔江、涪陵要分而治之,单独成立地区,划分管辖单位,讲了很充分的理由,主要说成都、重庆、涪陵都鞭长莫及,成了“三不管”。后来,陈俊生将这些情况报告了国务院,国务院批准了这个建议。就在陈俊生担任国务委员的一九八八年,黔江地区宣告成立。从那时起,“黔江”这两个字就在他的脑海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一九九五年十月,新华社的几期动态清样送到了他的案头。 这份黔江地区扶贫攻坚问题的调查报告,分三期载于新华社主办的《内参选编》上。对黔江地区成立七年来,在国务院、四川省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各族群众齐心协力大打脱贫翻身仗取得的成绩和经验进行了总结,对存在的问题和困难进行了反映,并提出了建议。陈俊生对黔江地区通过立足农业,引导农民发展商品生产,大规模建设区域化商品生产基地来解决群众温饱的经验,感到很有推广价值。他眉头舒展,走到办公室那张中国地图前。金秋的阳光从窗棂中照射进来,使地图的色彩变得更加明朗。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搜寻到了川东南那块神秘的土地。 一九九六年四月,贫困问题成了中南海最高决算层最为关注的几件大事之一。四月五日,政治局召开常委会议,专题研究扶贫问题,陈俊生作了汇报。他当时举了黔江的例子,说黔江现在人平粮食已经达到五百多公斤了。当时,有同志问,是不是错了,是五百市斤吧?李鹏总理听了也提出这个问题,说:黔江那么穷,能够达到人平五百多公斤粮食呀?陈俊生当时没敢肯定。会后叫人去查,五百公斤粮食没有错!四月二十五日,政治局召开全体会议时,陈俊生在汇报时再次举了黔江的例子。 根据这两次高层会议精神,中央决定召开全国扶贫开发工作会议,要求国务院有关部门在会议召开之前再对全国的扶贫开发工作进行一次调查,摸索典型经验。 中南海询问的目光投向黔江:反贫,在那里真有奇迹吗? 四月二十八日,临行黔江前,陈俊生又看到了新华社记者写的《不等不怨,闯出贫困地区脱贫之路》的内参,使他对黔江地区的扶贫工作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在中国扶贫攻坚进入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陈俊生一行赴黔江调查,无疑是一次具有全国意义的事情。 7 当晚,陈俊生组织召开了国务院扶贫调查组第一次会议,为调查组定下了一系列规矩:生活从简,陪同从简,深入农家,接触群众,多看现场,少听汇报。并叮嘱调查组的同志:“现在黔江的群众很穷,同志们下去后,只能吃饱不准吃好,更不允许喝酒。” 这次赴黔江国务院扶贫调查组,由国务院研究室、国家计委、农业部、财政部等十个中央部门单位有关领导组成,参加人员达三十人,活动时间十天,被认为是全国开展扶贫工作以来,国务院派出的层次最高、规模最大、调查时间最长的一个扶贫调查组。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坐上汽车,踏上了去黔江那连绵起伏,穿山越岭的漫漫长路,去破译“黔江之谜”。 8 食难果腹,是贫困的具体表现之一。黔江过去百分之六十一的耕地属中低产田土,人均耕地不足一亩,人多地少土质差,一遇天旱就绝收。 几天来,陈俊生每到一户农家,不是翻箱倒柜,看农户有没有余粮,就是揭锅取碗,闻饭菜香与不香。目的是一个:破译黔江人均五百公斤粮食之谜。 五月十日下午,在从酉阳到秀山的途中,陈俊生一行的脚步,停在龙池乡建国村。望着夕阳下的层层梯田,陈俊生感慨万千:黔江人有饭吃,关键在于改田改土、改善农业生产条件的工作抓得扎实认真。在石柱的冠子山前,在彭水的雷公盖上,在黔江的阿蓬江畔,过去的乱石坡,如今变成了平整的梯田梯土,提高了粮食产量。 秀山县委领导告诉他:这些田里面过去夹杂了很多高低不平的小石包,是群众用炸药把小石包炸掉后,再用炸出的石头去垒坎子建梯田。这个村经过四年努力,投入四百一十七万个工日,使全村八百三十亩“石包田”全部变成了能排能灌的旱涝保收田,粮食产量比过去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山区的坡地,都改成这样的梯田就好了!”陈俊生感叹道。 陪同的四川省委副书记杨崇汇告诉他:八年来,黔江人民用愚公移山的精神,蚂蚁啃骨头的办法,改造中低产田土八十八点七万亩,其中垒石造地五十六万亩,建成基本农田一百零三万亩,为跨越温饱线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不容易啊!”陈俊生点点头。 四川省委常委、副省长张中伟还给陈俊生讲述了这样两个故事: 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细沙乡汪家村六十九岁的田维春、六十二岁的张桂花夫妇,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抗衡,坚持十六年改土不辍,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砌了九十五条总长四千五百七十米的保坎,造出了十五亩稳产田。别人问他们:“你们无儿无女,图个么子这样苦奔?”两位老人回答:“为乡亲们留下一点纪念!” 黔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邻鄂乡六十二岁的土家老农简旺超,十三年来,起早摸黑,取石砌埂,挑土回填,通过荒改土、零改整,小改大、坡改梯、土改田,全家的耕地已由七点八亩增加到了十六亩。去年,粮食总产达到五千公斤,人平达到了一千公斤,单产比过去翻了一番多。同时,在乡政府的支持下,他还把一口“白天装太阳,晚上装月亮”的破漏山平塘修葺一新,可蓄水一千八百多立方米。又贷款四百元打了一口井。这样,解决了部分村民的灌溉和饮水困难。简旺超由此成了远近闻名的“土家愚公”。 听完这些介绍,陈俊生被黔江人民改天换地的精神深深感染了: “愚公是传说中与恶劣的大自然作斗争的英雄,没想到黔江竟有这么多活着的愚公啊!有了这种精神,谁说贫困是一座推不倒的大山呢?” 9 一路上,地委、行署领导向他介绍说,黔江建区八年来,从未放松粮食生产。提高粮食产量,除了着力改善农业基础条件外,还大力改革耕作制度,实施科技兴粮战略。全区从遵循自然规律和总结历史教训中,摸索出了趋利避害夺丰收的路子,这主要体现在“多”和“早”两字上—— “多”就是多种小春,扩大作物种植面积和复种指数。全区农作物种植面积由一九八七年的五百六十一万亩扩大到一九九五年的七百五十一万亩;全区小春粮食作物播面由一九八七年的一百二十一万亩扩大到一九九五年的二百二十一万亩,产量由一九八七年的一点五四亿公斤增加到一九九五年的四点二六亿公斤,增长一点七六倍,人均小春粮食由六十四公斤增加到一百七十公斤。开发“两冬”,促进了耕制改革,扩大了复种,一熟变两熟,两熟变三熟,复种指数从一九八七年的百分之一百七十七点八提高到一九九五年的百分之二百一十点七。 “早”就是针对春寒、伏旱和秋冷灾害严重的特点,适当提早大春作物种植,躲过灾害,其技术措施就是大面积推广保温育苗和保温栽培技术,实施良种良法。全区主要粮食作物的良种普及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全面推广水稻、玉米、红苕保温育苗、地膜覆盖等一系列农用技术。提早了季节,收到了抗春寒、躲伏旱、避秋冷、防早霜的良好效果。同时配之以物质投入,使粮食总产和单产水平逐年提高,一九九五年比一九八七年单产水平提高了七十二公斤,一九九五年比一九八七年所增加的粮食产量六十五万吨中,提高单产的比重占百分之六十三,达到了四十一万吨。 听到这里,陈俊生对黔江粮食生产的谜算是解开了。他十分高兴地说: “原来对黔江怎么变化说不太清楚,印象只是发展烟和烟财政。来了之后,观念有了很大变化。这次我到黔江来,印象最深的是黔江的粮食生产。古人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贫困地区解决温饱首先是吃饱肚子。我看黔江在这个问题上是清醒的,是有远见的,抓准了,抓对了。如果讲基础,这就是基础。” 陈俊生也了解到,当初黔江推广地膜育苗和保温栽培技术时,也遇到过很大阻力,特别是农民的抵触情绪很大。石柱一位县委副书记为了证明新技术的好处,硬是用自己的工资作抵押,和一家农户分别用新技术和传统方法经营两块责任田的玉米。结果当然是这位副书记赢了,也使这家农户和周围的农户转变了观念。 此时此刻,夕阳的余晖像一团浓艳泼墨,把武陵山中少有的这块坝子点染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稻田犹如一块块大镜子,不规则地镶嵌在一起,盛满了夕阳的醉红,树林的倩影;白墙青瓦的农舍上方伸出袅袅的炊烟,高空的燕子啁啾着正把最后一颗泥丸衔回巢里。陈俊生深情地望着这块土地,如释重负,豁然开朗。 10 五月十一日上午,陈俊生一行走进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清溪场镇望乐村七组村民杨再先家。 走近杨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门上高悬的“双文明户”的红色匾牌。大家依次从大门进去,只见堂屋、厨房和卧室都收拾得很干净,摆得也很整齐,城里人一般有的家用电器,杨家都有了。随后,大家又走进杨家的酒坊。此时,高大的煮甑冒着香喷喷的蒸气,几名帮工不停地往甑子里运倒发酵的包谷籽。几口大缸里,已装满了浓香清纯的包谷烧。大家看了这些后,满意地聚到院坝。老杨一家人早已摆好了凳子和茶水等候。 陈俊生没有坐下,而是手扶锹把,和杨再先攀谈起来。 “我家四口人,承包耕地三点五亩,土地不多,但因为推广科学种田,这些年一般年成人平产粮都超过了一千斤。前几年开始用余粮酿酒,现日产白酒达三百斤,加上用酒糟养猪的收入,今年净赚两万块钱没问题。去年我们家向国家纳税就是一万多元呢!” “你这种高浓度的白酒往哪里销呀?” “除了本地需要外,主要销往湖南、贵州、湖北。边区的土家、苗、汉群众都比较喜欢这种烈性酒,喝起过瘾,有劲,拿来泡制药酒也最好。” 杨再先说着,从屋里提出一塑料壶包谷烧,恭恭敬敬地递到陈俊生面前: “感谢党的扶贫政策,使我们土家人过上了好日子。首长,请收下我亲自煮的包谷烧吧!” 院坝里立即漾起一阵笑声。陈俊生也受到感染。他一边笑,一边接过酒壶,掂量掂量后,又退给了杨再先: “我不会喝酒。你的心意我领了。” 接着,年轻的村委主任陈彪向陈俊生一行汇报了全村经济发展情况:前几年全村解决温饱后,按区域布局,发展建材业、粮食加工业、养殖业和运输业,已稳定解决了温饱。去年全村人平纯收入达到一千三百二十五元,人均粮食达到一千五百斤,全村经济已走上了良性循环轨道。目前,老乡们正鼓着一股子劲,向小康迈进呢! “这种做法好啊,应该总结推广!”陈俊生站在院坝高兴地说。 离开杨家,看着坝子上绿意万点的田园,他感叹道: “民以食为天,扶贫工作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吃饭问题。然后通过发展一村一业,一组一品,使农民有稳定的经济收入,这样农民就能安居乐业,逐渐实现小康了。” 11 “粮食是温饱的前提,粮食是发展的基础,但光有粮食不能算是温饱问题的解决。吃饱了肚子还要有钱花。清溪场镇的群众有了一种模式,还有没有其它找钱的途径呢?” 在黔江考察的日子,陈俊生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一在贫困地区带普遍性的问题。 有“乌江咽喉”之称的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利用山区优势,大力发展烤烟支柱产业,从一九九二年起,连续四年夺得全省烤烟产量第一名,每年烤烟稳定在一千三百万公斤左右。目前已建成全国优质烟叶基地县,多次被评为全国烟叶收购先进县。一九八八年以来,烟农从烤烟中获得的正价收入三点四亿元,向地方交产品税一点一七亿元。一九九五年全县有五千四百五十多户农民种烟,占总农户的百分之三十八点七,户均收入近三千元,人均收入超四百元,有九百一十二户烤烟收入超万元,户平收入最多达五点五万元。八年来,全县财政每年从烤烟生产中获得的税收平均达三千多万元,一九九五年高达五千二百万元,占全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十。 听了县里的这些介绍,陈俊生找到了部分答案。 五月九日这天上午,天上下着绵绵细雨。陈俊生穿着那双笨重的老式圆头皮鞋,踏着泥泞,朝彭水火石乡福尔村三组走去。他要亲眼看看目前还未脱贫的群众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境况。 走进农民廖廷江家,一眼就看到火坑边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缩成一砣,面色木然。一问,才知他无儿无女,是外甥廖廷江在赡养他。廖家因为穷,两个小孩只念完小学就无钱上学了。陈俊生听后一脸凝重。他走到用黄泥巴垒成的锅灶边,揭开锅盖,里面装着半锅未吃完的酸菜。他拿起锅铲,慢慢地搅动,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国家扶贫十多年了,我们的群众还在吃这种东西啊!”陈俊生像在责问自己,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十分难受。 县里的同志告诉他:福尔村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全村三百七十九人,目前有三分之一缺吃少穿,廖廷江家还算好的。因为穷,村里还有三十一个光棍,有二十四名学龄儿童不能入学。 陈俊生又到廖家的里屋去查看粮食。除了柜子里薄薄一层薰得黑糊糊的包谷籽,已没有其他东西,一家人肯定是吃不到接新粮的。他指示地县的陪同人员: “一定要把全地区特困户的人数调查准确,建卡造册,重点扶持。” 离开廖家,陈俊生又急于要去查访其他特困户。可惜他脚上的风湿关节炎又犯了,加之穿一双厚重的皮鞋,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走十分困难。好心的同志便送来一双轻便耐滑的旅行鞋,劝他换一换。陈俊生立即显出不悦,只见他慢慢抬起脚,一字一顿地说: “鞋齿印还深着呢,耐滑嘛!困难户那么穷,我换了这双鞋,就会穿掉百把公斤粮食啊!” 见他不换鞋,大家又劝他不去看了。陈俊生感觉到步行实在困难,就不再坚持。他站在路边,恋恋不舍地朝四周的山丘望去,只见一簇簇杜鹃花热烈而绚丽地开着,恰如一片片火烧云在燃烧。陈俊生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 “小厂乡离县城有多远?那里变化大吗?” 县里的同志告诉他:小厂乡离县城六十八公里,显得比较僻远。在中央、省、地各级各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小厂人立足当地资源优势,发展烤烟等支柱产业,坚持治穷、治病与治愚相结合,目前绝大多数贫困户解决了温饱,顽固的地氟病得到了根治,农民的生产和生活条件也得到了逐步改善。 陈俊生听到这里,欣慰地笑了: “在北京我就知道,小厂是一个贫病交加的地方。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变化,很好!为什么小厂乡变化这样大,而福尔村就不令人满意呢?依我看,关键在于有没有支柱产业。说黔江农民有钱花,主要途径我看就是黔江有烟草等五大支柱产业。看来,烟对黔江人来说,就像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离不开,丢不了,法力无穷。当然,其它支柱产业的作用也很明显,是黔江未来发展的后劲项目。烟草等支柱产业就是黔江驱逐贫魔的金箍棒啊!” 说到这里,陈俊生想起了头两天在石柱考察时的所见所闻,更加深了他对黔江的这一印象。 12 五月七日,陈俊生一行专门考察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的长毛兔支柱产业。 在南宾区双庆乡红光村,陈俊生高兴地参观了土家族农民陈世江家的兔圈,随后在陈家的院坝坐下,与这位中年农民拉起了家常。 “听说你家是科技示范户,一只长毛兔年产兔毛多少斤呢?” “饲养好,一只兔一年能剪五次毛,至少一斤以上。” 陈世江一边回答,从屋里抱出一包白花花的兔毛。陪同陈俊生调查的四川省委书记谢世杰用手细细地捻着兔毛,插话道: “老陈,你家去年饲养长毛兔收入多少?” 陈世江说:“去年我家养了一百一十七只长毛兔,剪毛收入七千五百元,卖仔兔收入一千元。” 陈俊生也抓出一把兔毛,细细看了一番后,问村党支部书记马润之: “像陈世江这样收入的人家,在村里属什么水平呢?” “他家属中等偏上。全村五百零二户,能达到这种水平的,全村占两成。”马润之回答。 在悦来区龙沙乡外口村,陈俊生一连走访了三家养兔在一百只以上的农户,这些户的年收入都超过了七千元。全村从一九八七年开始大规模发展长毛兔,技术服务体系健全,兔农人人都熟练掌握了专业养兔技术。兔农们告诉陈俊生:兔毛市场波动较大,现在已卖到每公斤一百元了。只要每公斤在八十元左右,养兔就有搞头。由于县上对兔毛销售一直实行保护价,我们养兔即使价格不是太好,也没灰心过。 “这就叫建设支柱产业,又保护支柱产业嘛!”陈俊生听到这里,高兴地说。他嘱咐县里的同志,要多研究市场,把已经发展壮大的支柱产业保护好。他说:保护不能单纯依赖国家,县里自立保护政策是最靠得住的。石柱要尽快实现养兔的产业化,社会各部门都要来支持。 为了证实农户收入的真实性,陈俊生又仔细查看每家的存粮、饲料、居住条件和衣物。在兔农陈珍社家,陈俊生见主人穿戴一般,硬要上吊脚楼翻箱子。他幽默地说:“我就是来翻箱倒柜的!”主人不好意思地打开了箱子的锁。陈俊生揭开一床毛毯,看到下面折叠着件件新崭崭的衣服,他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村里的困难户怎么样呢?陈俊生惦记着这个问题,转身走到陈珍陆家的兔圈边,与主人和村党支部书记交谈了近一个小时。他掏出记录本和钢笔,询问,记录,还当场算出了全村困难户的比例,是百分之五。 “你们村这八户困难户,除六户必须由民政救济或集体救助,其余两户是因为缺文化缺技术造成的,村里已富起来的人要帮助他们,教他们掌握农业实用技术,使他们尽快摆脱贫困。”临别时,陈俊生叮嘱道。 村党支部书记连连点头答应。 13 “黔江山场多,荒山荒坡可以按国家、集体的不同的所有权,发动群众搞承包,这样既促进了山地开发,又为群众致富辟出了一条新路。” 陈俊生在酉阳考察期间,鼓励地县领导大胆深化农村改革,推动农村经济快速发展。 钟岭乡地灵村二组土家族农民胡长明,离家异地承包了三千二百五十一亩荒山造林。全家六口人在荒山安营扎寨,苦干了十年,村里的山头变得青翠起来,去年开始有了可观的经济收入。如今,胡长明已造速丰林两千亩,中药林、五倍子等经济林三百亩,去年育树苗收入六千二百元,卖五倍子收入一千九百元,养羊收入九千一百元,全家六口人平粮食超千公斤,人均纯收入达到二千五百元。 “你走以畜养林,以农养林的开发林业路子正确,你干得好,应该多一些像你这样的典型。你富了,要多带一些困难户脱贫。”在胡长明简易的工棚里,陈俊生拉着胡长明的手说。 随后,他走到胡家的羊圈旁,打量咩咩叫着的羊子后,告诉胡长明: “养羊要选择优良畜种,我知道有一种小尾寒羊,膘肥体壮,河北承德、张家口一带农民就养这种羊致了富。你如果养这种羊,恐怕去年收入就不止九千多元了。” 从未见过中央领导的胡长明,连连点头,表示今后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信息。 陈俊生又嘱咐省供销社主任黄忠鑫: “这几天我看见的羊普遍瘦弱,是羊种不行,我建议由供销社先来搞引种试验,成功了就向农户推广。” 调查快结束的时候,陈俊生对杨崇汇、张中伟说:黔江发展农村经济的路子很对,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后,在不放松粮食生产的前提下,又花大力气抓好农村支柱产业。从地理环境考虑,黔江地区提出“北兔南鹅中间牛羊”的畜牧业发展思路不错,北靠长江的石柱养兔业已经形成气候,说是全国养兔第一县也名不虚传;南边秀山是农业部的养鹅基地县,目前也有了一定的规模;中间地带的酉、黔、彭三县依托广阔的山场发展牛、羊,前景也很好。现在就是要坚定不移地抓下去,使畜牧业真正成为继烟草之后黔江最大的支柱项目。 14 五月十四日下午,黔江地区行署西山会议楼黔龙厅。 二时三十分刚过,整个会议大厅便开始忙碌起来。地区几大家领导,各县主要负责人和地直各部门负责人,纷纷朝门厅进去,依照指定位置坐下。一时间,黔龙厅座无虚席。 三时正,陈俊生面带微笑,在省地领导的陪同下,带着国务院扶贫调查组的同志缓缓步入会场。会场里立即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响起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在黔江的十天里,陈俊生和国务院扶贫调查组的同志,跑遍了全区五县。为掌握全面情况,大家几乎天天乘坐越野车,在深山峡谷穿行。省里和地区的同志见陈俊生患有风湿性关节炎,步行有困难,就劝他,路况太差的县是不是就不去了。陈俊生坚持说,黔江的干部群众常年在这里苦干,都坚持得了,我们只是搞调查研究,既然来了,就要把黔江地区的每个县都跑到。 在黔江的这些日子,调查组开展了“五县、十村、百户”调查,就黔江地区各县发展粮食生产,解决温饱的路子和主要措施;各县支柱产业发展规模及扶贫的作用;扶贫开发资金投向种植业、养殖业和以种养业为原料的加工业是多少等四十二个问题,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调查。据统计,实际调查已超过了十村一百户。调查组到县上后深入村组、农户开展调查活动,有的部长就住在贫困乡村,有的深入到了当地县乡干部都很少去的贫困村。陈俊生说,他带来的调查组成员几乎都是调查专家,有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杨雍哲,农业部副部长刘成果,国务院扶贫办主任高鸿宾,国家烟草总公司副总经理陈元勤,以及国家计委、经贸委、财政部、林业部、农发行等省部级单位的司局级负责人,谁要说假话都要露馅儿。在调查中,采取了一看、二问、三算、四谈的办法,十分仔细认真。林业部计划司副司长姚昌恬,负责秀山调查,为了核实清楚几个数据,连续两个晚上都未睡好觉。 昨天和今天是对八天来的实地调查进行总结。昨天,陈俊生听了五个综合组和一个专题组的汇报。今天上午,又参加了两个专题组的总结。在一些主要问题上取得了比较一致的意见。今天下午,陈俊生要根据大家的调查和他个人的意见作一个总结发言。 黔江人苦干不已,黔州大地曙光初露。黔江人在这片红土地上写满了答案,正翘首以待中央领导的批改亮分。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15 “连续在黔江的山路上颠簸了七八天,确实感到很疲劳,但是天天都很兴奋!”坐在主席台正中的陈俊生谈了他在黔江的感受,显得兴致很高。 接着,他用拉家常的口气说—— 这些天五个组的同志日夜兼程,爬山涉水,上山下乡,走村串户,口问手写,翻箱倒柜,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我为了掌握全面情况,跑了五个县,又对面上的情况进行了了解。有人说,“汽车跳黔江到,又伦敦(轮蹲)又纽约(扭腰)”,的确很疲劳,但是很兴奋。经过这些天的调查,又听了各县县委和地委的汇报,我们基本搞清了情况,验证了黔江已基本解决温饱的判断,可以回答外界的疑问了。调查组也总结了黔江的发展历程和扶贫经验,研究了发展中的问题,这对全国的扶贫开发工作都有重要的示范意义和指导作用。因此,我说这次调查很有价值,不虚此行。 陈俊生对黔江的扶贫工作取得的成绩作了基本估价,他说—— 黔江地区在全国的贫困地区中,是个很特殊的地区,不亲临其境,是很难体会到这个地方的交通不便,很难体会到这个地方的山大沟深。清朝酉阳诗人陈广文在《武陵峰》一诗中说:“武陵峰万仞,突兀镇黔江。”黔江人民硬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改写了历史。我只想用国民生产总值、工农业总产值和财政收入的年增长速度和基础设施的改善,农民收入以及生活环境的改善等有关数据,说明黔江人民这几年确实抓住了历史机遇,五个县都取得了建国以来经济社会发展的最好成绩,可以说,是发展最快的一个时期。 陈俊生深有感触地说—— 这种成绩,令人赞叹,更令人振奋。黔江地区在全国的典型意义就在于黔江能做到的,在全国其他与黔江相类似的地区,甚至自然、社会、经济、区位条件好于黔江的地区,还没有做到,这给人以启迪,很令人深思。 作为国务院分管扶贫开发工作的负责人,陈俊生多次深入贫困地区调查研究,对全国的贫困问题可以说了如指掌。他十分清楚,一个地区的情况又是比较复杂的,总结它的经验常常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这次黔江行给他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的是,大家在总结黔江发展的经验时,五个调查组的看法竟完全一致。陈俊生把大家的意见作了概括,认为黔江的发展得益于以下几条—— 省委、省政府正确决策,高度重视,重点帮助,适度倾斜; 农业部的重点帮助和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 狠抓粮食生产,首先解决吃饭问题; 狠抓支柱产业建设,增加收入; 加强水、电、路等基础设施建设。 陈俊生说:上面几条,我认为都是非常重要的,但仅有这些,没有人的努力,还是不行的。《尚书》里有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党的阳光普天照耀,绝不仅仅只照到黔江。为什么黔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而有的地方十年扶贫仍是山河依旧?说黔江路子选对了,也是对的,但一些贫困地区路子选择也不是错的。这些年搞发展战略,搞发展规划,我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对你讲,绝不放松粮食生产,积极发展多种经营,几乎每个县都有“几大基地”、“几大支柱”,但基地没有多打粮,支柱没有多挣钱,有的甚至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这是为什么?因为只说空话,不办实事,纸上谈兵,坐而论道。 16 说到这里,陈俊生停了下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抬头环顾了一眼会场,十分肯定地说起来: “黔江之所以能在困难中崛起,就是因为有‘黔江精神’,这个精神,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就是‘苦干’。 “黔江的苦干精神不是从今日始,是历史形成的。可以说是地区建立以来苦干至今,没有间断。可以说是一届接着一届干,届届都有新发展。说苦干,不是只说哪一人苦干,是个群体,即:班子苦干,队伍苦干,全民苦干,形成了风气。地县干部率先垂范,是苦干实干,区乡干部紧随其后,还是苦干实干,全区二百七十八万人照样还是苦干实干。没有领导干部的苦干,就没有榜样,就不能唤起民众,团结民众,组织民众。没有全体人民的苦干,就没有今天的改天换地,解决温饱。这就是‘黔江精神’的真谛所在。 “要苦干就得团结,不团结怎么苦干,搞内耗不能苦干,互不服气不能苦干。县委书记看不起县长,县长看不起县委书记,县委书记说苦干,县长说他巧干,巧干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不实干。县委书记、县长各吹各的号,一个比一个高,什么也解决不了,这样能苦干吗? “苦干是发挥内因作用,不是眼睛向外,必须要自力更生。上面给的钱再多,给的东西再多,政策再倾斜,你要是不苦干也解决不了问题。毛主席讲过,内因是根本,外因是条件,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常讲使命感、责任感,都要在苦干中体现出来。” 会场里一片肃静,只有记笔记的沙沙声。大家都被陈俊生鞭辟入里的分析折服了。黔江的工作能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肯定,作为黔江人心里自然高兴。但黔江扶贫工作的任务还十分艰巨,要走的路还很长,决不能骄傲自满,止步不停。大家都把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话当作鞭策、鼓励之语,顿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陈俊生也举例批评一些地方干部不苦干,群众在苦熬,特别是一些基层党组织缺乏战斗力和号召力的问题。他要求黔江的各级干部,要客观地估价黔江的现状,也要清醒认识未来形势。 他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说‘黔江奇迹’,是就黔江和黔江比,是现在和过去比。实事求是地说,无论经济发展的水平还是解决温饱的程度,黔江都还有很大差距。 “审时度势,调整自己是必要的,但不管怎样调,都必须坚持和发扬黔江发展历程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原则和做法。我集中起来讲,黔江地区要做好‘五个坚持’:一要坚持‘黔江精神’;二要坚持扶贫开发;三要坚持狠抓粮食;四要坚持根据市场变化的格局调整和发展支柱产业;五要坚持路电基础建设。我们坚信只要有这‘五个坚持’,黔江就能在未来的发展中立于不败之地。” 最后,陈俊生从黔江的发展历程讲到全国的扶贫攻坚,对全国扶贫攻坚这一战略调整作了具体说明。如战鼓催征,如号角铮鸣,令与会者豪情满怀,激动不已。 陈俊生最后叮嘱道: “我殷切地希望黔江的同志珍惜已经取得的成绩,继续弘扬‘黔江精神’,再接再厉,在扶贫攻坚中取得新的成果,做出新的贡献!” 会场里再次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此时,几天来下个不停的霏霏春雨突然停了下来。窗外,天幕绿蓝,青山妩媚,远山的杜鹃,燃烧得更艳丽耀眼了。 那是武陵山区黑夜里的一堆堆篝火啊,是那么温暖! 那是土家苗寨土地上的一束束希望啊,是那么诱人! 太阳出来了,一只鹰从地上升起,扶摇而上,凝固在了蓝天上。 短暂的十天过去了,国务院扶贫调查组顺利结束了在黔江的调查,满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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