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沙乡，我就结识了这么两个人：一个是李中新，一个叫陈世武。

龙沙乡离县城不过二十来公里。我乘坐县委的一辆桑塔纳，从县城出发，沿石西路快行，不过二十来分钟就到了。此时正是瓜果满枝，稻花飘香季节，经过改造的龙沙河两岸，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李中新和陈世武就住在龙沙河岸边的油房村。

李中新的家在石西路边。他的住房是买的集体公房，上下两层，土木结构。堂屋的神龛上挂着邓小平画像，地上堆满了兔笼。大集体时，这幢房子是大队用来打米、榨油的加工房，油房村就是因这幢老房子的作用而得名的。

李中新的兔房在正屋的左边，砂砖砌就，石灰刷白，门口挂块吊牌，上书“西南农业大学长毛兔育种基地”字样，一看就晓得这家人是科技示范户。

陈世武的家在河对岸的一幢四合院里。从李中新坐的地方望去，这四合院背靠青山，腹俯河水，掩映在翠竹、绿树、山岚中。树枝上，竹林里，群蝉鸣唱，此起彼伏，一派田园风光。

陈世武也是县里的科技示范户。在油房村，李中新除了养兔，还做点兔毛收购生意。陈世武潜心养兔，主要是为了研究养兔技术，为乡亲们提供“养兔经”。

20 “我们家从一九八五年开始养兔。当时我把家里的钱收干刮净，凑足一千元，从万县引进了两只种兔，接着又养了十只毛兔，第二年就发展到了六十只。即使以后几年行情时起时伏，我们仍保持六十只以上的规模。”

坐在小康标准的客厅里，四十二岁的李中新和他三十六岁的妻子何福兰向我摆起了他们一家养兔的经历。

个子瘦小，特别健谈的李中新在摆谈中，眼里不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当过县文工团员，二胡是他的拿手乐器。他还为大队开过拖拉机，为队办企业推销过榨菜，私人做过粉条，贩运过黄连，当过照相师傅。人生经验很丰富，但每一样门路都没能闯富起来。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李中新才真正感受到机会来了。他先是作出决定，重新找一个窝，把家从山上搬到平坝。于是他买了大队的加工房，找到了崛起的支点。

他是在石柱养兔的高峰期发展兔子的。从规模上看，不算大，由初期的六十只发展到最近两年的一百只左右。这位在家排行第三，人称李老三的养兔人，面对市场的起伏波动，采取了稳中求进，以兔养兔的策略。龙沙人都说：“李老三养兔——硬是不亏。”

今年上半年，李中新一家只出售了二十公斤兔毛，每公斤价格在六十四元到七十元之间，行情不好。卖毛的目的是为了购饲料，保证兔子长好。何福兰主内喂兔，李中新主外收毛，成批交给兔毛大王王功权，赚点钱以备家用。

去年元月，兔毛开始上涨，李中新从一百一十六元一公斤收起，等涨到一百五十元后抛出。然后又从一百五十元一公斤收起，到一百七十元时才转卖。这两手，他赚了近四万元。无论是购饲料，还是家庭开支，两三年都不愁了。

但这种好事并不是每年都有。今年三月，兔毛每公斤最高卖到一百一十四元。李中新从九十元收起收了一千公斤，最后却下滑到每公斤八十元。现在仍在这个价徘徊，如果转卖掉，至少亏一万元。

价贵也罢，价贱也好，油房村人对此已见惯不惊。李中新告诉我，今年上半年全村至少存有上万公斤兔毛。那种卖不出去就心慌的“积压效应”，在油房村并不突出。李中新一家去年养兔一项纯收入达一万五千元，今年一至七月，虽只有三千元，但还有五十公斤兔毛待价而沽，即使卖百元一公斤，也还有五千元收入。

“兔毛行情不好，但我们家宁可亏肚子，也不亏兔子。”李中新点燃一支烟，继续说。

“兔毛价贱，为啥你们还要把兔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呢？”我不解地问。

“市场这东西，就像天气，有睛有雨，有热有冷。如果一遇价贱就心灰意冷，让兔子挨饿，或干脆把它们杀掉，那是自断财路。因为一旦价贵，你再想捞一把就晚啦！”李中新解释道。

“有句俗话不是说，要‘逢贵莫赶，逢贱莫懒’么？”一直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何福兰插话道。

我点点头。这两口子，还真有一套呢！

21 李中新的市场意识不是与生俱来的。养兔十多年来，有一件事使他刻骨铭心。

一九九二年，与石柱毗邻的某县决定发展长毛兔支柱产业。经人推荐，该县决定聘李中新为技术员，并承包一个区。李中新采取逐户讲解的办法，教农户学习养兔、剪毛、育种等一整套技术。当年，这个区引种三千只，最后发展到一万二千只。虽然当时兔毛每公斤价格只有一百二十元左右，但这个区养兔户几乎都达到了上百只的规模，农民对养兔致富寄予了厚望。

然而，市场如海，变幻莫测，有时风平波静，有时浊浪排空。转眼到了第二年，兔毛价格不但没有回升，反而跌落到了每公斤五十元。初次搞规模养殖的兔农惊得目瞪口呆，变得毫无理智。

“我本是养兔的技术员和吹鼓手，这下好啦 ，成了一个大骗子。兔农纷纷找我扯皮，说你吹吹吹，吹得我们袄裤儿襟襟都出脱了。我无脸见人，只想打个地洞躲起来。”说到这，李中新感慨万千。

当时，有的人家不给兔子吃的，让它们活活饿死；有的人家有气没处发，就打兔子、杀兔子解恨；有的人家干脆把兔子背到乡政府，要政府赔损失。李中新急得要给兔农跪地求情了。

市场给这个区的农民上了一课，但却没保住兔业。同时，也给李中新上了一课。在市场的大海里，如果没有多次呛水的考验，是很难学会游泳的。不学会游泳，就很难实现从产品到商品的“惊人一跃”。

“‘逢贵莫赶，逢贱莫懒’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李中新说。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我们一起走进他家的兔房。见主人来到，这些白色的小精灵都竖起长长的耳朵，蠕动着鼻子欢叫着。

“你晓得不，兔子最敏感的神经在鼻子上，最脆弱的神经在耳背上。别的地方你可以乱摸，但你一摸它的鼻子，它就痒得遭不住。要使兔子毙命很简单，只要用力一拍它的耳背，它就没气了。这就像兔毛的价格，一旦下跌，就能给人致命一击。”李中新一边喂兔，一边告诉我。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类比啊。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触摸一只大兔子的鼻子。果然，它猛地一缩，惊恐万状，尖叫不已。

22 时过晌午，阿道夫·鲁道夫先生等三位德国养兔专家在县政协主席秦叙森的陪同下参观了县畜牧局良种兔繁殖场和双庆乡红光村陈开芳等养兔专业户，然后兴致勃勃地朝龙沙乡油房村陈世武家赶去。

走进四合院朝右拐，就是陈世武家两楼一底的砖房。从底楼过厅穿过，进后院，里面有一间安放着四十八个兔圈的兔房。墙壁用砖石砌成，顶篷用檩子、椽子支撑，青瓦覆盖，通风和通光都很好，而且冬暖夏凉。在每个兔圈上，标着数据、号码，每个兔子都编了号。兔子何时配种，母兔何时产仔，毛兔何时剪毛，陈世武都有详细记录。对于有特色的兔子，他还请人一一拍成彩照，汇成一本兔子留真集呢。

在陈世武的客厅的墙上，贴着二十多张奖状，卧室里陈列着十四个获奖证书。他多次荣获县、地、省优秀共产党员、先进科技工作者称号。他还被评为高级畜牧师。他的老伴马培珍虽不识文字，也是县里多次表彰的女能人。

从这些地方，你就可以看出这位六十九岁的土家老农和这个家庭的不平凡之处。

在陈世武的兔房，洁白无瑕，胖敦可爱的德国兔欢快地摆动着大耳朵，像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娘家人”。阿道夫·鲁道夫和他的两位同行克尔纳博士、艾蒂特女士，被这些到土家山寨落户的兔子深深吸引住了，不等陈世武介绍，就一个一个地欣赏起来。他们时而提起一只来吹吹毛，掂掂重量，时而提起一只来卡卡尺寸，看看耳号，时而提起一只来拍下特写镜头，好带回国留作资料。

“你，真正的养兔育种专家！了不起！了不起！”阿道夫·鲁道夫先生参观完陈世武家的兔子，禁不住翘起大拇指说。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鲁道夫先生过奖了。”陈世武谦逊地笑了笑。

时为一九九四年九月。此前，阿道夫·鲁道夫曾于一九八七年四月来过陈世武家考察。

为了养好长毛兔，陈世武收集了一大堆资料，记录了几大本观察日记。他的那本《繁殖仔兔登记簿》详细记载了每一代种兔的繁殖变异情况，包括配种期，怀孕天数、产期、产仔数等十多项内容，并附有照片。他的兔子通过提纯复壮，一代一代地严格筛选，其产毛量不断提高。

德国专家们像考古发现似的，翻阅着这些日记。阿道夫·鲁道夫禁不住再次啧啧称赞：

“了不起，你真是了不起！中国农民了不起！”

23 陈世武被这些来自大胡子伟人马克思故乡的客人们的一片真情所感动。渐渐地，他说话变得有条理了。他敞开心扉，向客人们讲述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养兔之路。

一九六三年，三十三岁的陈世武风华正茂，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和职务——县公安局侦察股长。这年，他回老家探亲，发现油房村这个自然条件较好的地方，儿时伙伴，邻里乡亲一个个因天灾人祸被折磨得面黄肌瘦。他的心颤抖了。他虽对当时的政治形势不能作出准确判断，但他对油房村的农业生产搞不上去有切肤之痛。于是，他在这年毅然卷起铺盖回乡当起了农民。

在村里，陈世武十分有号召力。他带领乡亲们改田改土，修筑电站，改良耕作技术，引进良种良法，使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因此成了乡里有名的“土专家”。一九七三年，他作为唯一的特邀代表参加了涪陵地区农业大会，并在会上作了四个小时的典型发言。

一九八四年，已五十五岁的陈世武本来已步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龄，但他对科技的爱好和热情与日俱增，又把兴趣转移到了长毛兔的养殖和养兔实用技术的研究上。

陈世武说，为了观察了解兔子的生活、生产情况，无论春夏秋冬，他几乎每晚都在兔房去坐几个小时，观察记载兔子的动静。兔房里最难过的是夏天，臭气熏人，飞蛾、蚊子在他脸边扑打叮咬。即使如此，陈世武仍是一动不动，将兔子的屎尿接在碗里，一一摆开，认真分析，仔细对比，作好记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终于摸索出了繁殖、喂养长毛兔的经验，并改进了兔圈的结构，设计出了半敞式预制结构，以适合兔子的习性¨¨¨

听到这里，艾蒂特女士已是眼噙感动的泪水。看着这位个头瘦小，身着中山装的土家老农，艾蒂特女士向他投去了敬慕而温柔的目光。

“你的研究太有意思了，应该把经验写出来！你设计建造的兔圈在中国独一无二，在德国也绝无仅有，可称为‘天下第一兔圈’ ！”克尔纳博士赞叹道。

阿道夫·鲁道夫先生提议，为了表达敬意，他们三位德国专家与陈世武合影留念。按下快门后，阿道夫·鲁道夫先生又亲自为陈世武照了一张全家福。

秦叙森告诉克尔纳博士，陈世武的养兔技术已经整理成文，如果三位专家需要，他可以赠送几本。

“那太好了！”克尔纳博士说，双眼闪出惊异的光芒。

陈世武从卧室里拿出三本小册子，书名叫《陈世武养兔经验介绍》。他把书送给了三位德国专家。

24 我多次到陈世武家去采访。最后这一次，已是陈世武研究养兔的第十四个年头。他从知天命之年以后开始接触这项工作，如今他年近古稀，变得多病，身体更加瘦弱，走远一点就要拄拐棍了。但他的兔子是越养越好。据测定，他培养的成年兔个体重量达到四公斤以上，产毛量接近原种水平，比社会养兔高出百分之五十左右。

养兔方面的成功，使他没有一天能闲下来。近十年来，他先后接待来访群众上万人次，巡回讲课一百多堂。无论是外出讲课，还是在家里给来访群众讲技术送资料，他从来都不收一分钱的报酬。

一九九零年，湖北省仙桃市毛纺厂两名负责人找上门来，盛情邀请他到那里去传授技艺，除包吃包住外，还拿六百元月薪，并许诺把他的户口也迁入。

陈世武不为所动，他说：

“石柱这里更需要我，我不能走。至于你们需要养兔方面的技术，我会毫不保留地提供。”

两人被他的精神打动，决定买一百只他培育的优良种兔到仙桃去发展。陈世武没有收他们的钱。

由于过度辛劳，他的身体大不如以前。外出讲课不方便，就把家里当课堂。众多养兔户都希望他把经验写成书。在大家的鼓励下，他提起了笔。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陈世武养兔经验介绍》一书的写作终于搁笔。他吃了晚饭后，仍余兴未尽，叫儿子陈书华给他准备一包黔龙牌香烟，就躲进卧室，不准任何人打扰。他要一鼓作气，把书的序言也写好。

他展开稿笺，养兔多年来的酸甜苦辣一起在胸中翻卷，似乎要冲破喉咙，全都泼到皱巴巴的稿笺上。他点燃一支香烟，稍稍清理了一下思路，就猛地提起笔，文思随着笔尖的缓缓滑动，汩汩而出——

“我从八四年开始养兔，至今已有八年之久。我对探索养兔业方面花费的精力，可说每年都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我给社会提供优质兔种一千五百余只，提供商品兔毛四百五十多斤，向国家提供税收上千元。我的主要兴趣还是通过养兔对全程技术进行探讨。¨¨¨按我每年的流水帐统计，八年来的养兔收入总计为三万五千二百一十元，减去成本支出六千七百一十六元，纯收入为二万八千四百九十四元。这说明养兔是有搞头的。

“在这漫长的八年中，我曾多次到三益、桥头等地调查、访问、座谈，走来走去为各地干部群众讲解养兔知识上万人次¨¨¨

“近年来不知有多少养兔户要我把养兔知识用书面的形式介绍给他们。话是这样说，对于我这个小学文化，眼力又不好，体弱多病的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事。但我还是忍苦把这份材料写下去¨¨¨”

写到这里，陈世武已是老泪纵横，把已写好的文字模糊了一大片。在写正文时，需要理性思考，需要安静下来。但在写这篇序言时，压抑已久的感情像潮水般地涌了出来。

一九九三年二月一日，陈世武自费两千多元，将这本凝聚自己后半辈子心血的科普作品付梓，共印了两万册，免费送给各地慕名而来的干部群众。

作品正文共分十节，依次是：

第一节：兔场建设；

第二节：选育兔种；

第三节：生产小兔；

第四节：专人管理；

第五节：种草（菜）养兔；

第六节：精料与草料喂养标准及其产毛量的关系；

第七节：精饲料的选配、保管和喂养办法；

第八节：清洁卫生和防疫治病；

第九节：如何做好剪毛工作；

第十节：如何渡过小兔死亡关。

全文约九千言。文字虽短，但实践性、操作性很强。出版不久即被《四川农村日报》分期连载。有关专家看后评价：比许多同类科普专著更有作用。

25 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七日，石柱玉龙毛纺织总厂被成都绿色集团兼并，组建了有限责任公司——石柱玉龙毛业有限公司。

这一举措表明：石柱人仍在执着追求着一个目标——把长毛兔建成石柱的特色产业，喂着兔儿“蹦”小康。

十五年来，石柱县领导班子换了六届，但理想的指向始终不变，接力棒始终不丢。

有关部门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

石柱县长毛兔大生产大致经历了三个历史发展阶段：

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为起步、规模发展阶段。兔子由最初的三千多只发展到八十多万只。全县上下，从机关到农村，从干部到农民，人人讲兔，家家养兔；

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零年为萧条、调整时期。由于一九八七年上半年兔毛价格一落千丈，石柱的养兔业受到空前冲击，几乎有垮掉的危险。县里采取各种措施积极引导农民参与市场竞争，逐渐稳住了这一支柱，在一九九零年长毛兔数量首次突破百万只大关，达到一百零一点五三万只；

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八年为恢复、巩固发展阶段。这个时期，扩大养兔规模，提高兔毛质量，成了中心任务。一九九七年末全县长毛兔圈存达到二百四十一万只，成为全国县级长毛兔饲养第一大县。

但是，要形成特色产业，光有规模和质量还不够。特色经济只有与产业化接轨，它的能量才能尽情释放。

于是，全国一流、具有九十年代国际领先水平的现代化兔毛纺织厂建成了。

该厂由世界银行贷款两千万元人民币，引进世界上最先进的意大利毛纺设备，于一九九五年七月建成投产。其设计能力为年产兔毛纱两百吨，年加工免毛三百吨。经科技攻关，产品达到出口标准，销往日、韩等东亚国家，并打入欧美市场。

但是，由于市场开拓力度不够，流动资金严重紧缺等因素，生产经营停停打打，这一起步不凡的企业一直不很景气。

有病就要投医，石柱人想到了兼并。

兼并后，新的企业按新机制运作，有了生机，使石柱人看到希望。

全国目前最大的养兔基地县在石柱，这是石柱人引以为荣的事。然而，最大的兔毛交易市场却在山东，这又使石柱人十分尴尬。有关专家指出，石柱人要实现十五年的梦想，目前要突破两大难题，一是能不能像中华黄连城一样，建立起全国最大的兔毛交易中心，敢于对山东人说：“吾可取而代之！”二是扩大兔毛企业的规模，使兔毛增值。通过市场交易和深度加工，拓展市场空间，为最终走向产业化铺平道路。

就像当初秦叙森们敢于决断一样，当二十一世纪的大门张开门缝之时，相信石柱人会抓住契机，喂着兔子“蹦”向小康，纺着兔毛“滚”向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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