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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六章 走进“长毛兔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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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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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溪区王家乡偏僻的戴字山梁上,坐落着一个全区有名的特困村—云集村。
八十年代以前,每年春节一过,戴字山上的人便在大队长谭宁宽的率领下,成群结队下山借粮。年复一年有看法了,再也不敢怜悯这些浑身油黑,衣衫褴褛的盖上人了。每当看到他们背着背篼进村,家家便把大门嘎呀一声关起来,有的甚至还横上抵门杆。不醒事的细伢儿放出恶狗,吓吓这些盖上人。一时间,狗吠鸡飞,人声鼎沸。久而久之,谭宁宽便背上了“撵狗大队长”的绰号。据说,为此事公社曾专门出面调停,当借粮的保人,但仍无济于事。一些盖上人惹毛了,纷纷向数十公里外的陌生领地迁徙,一是讨口饭吃,二是避免借粮之辱。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废除人民公社,无疑是一次社会生产力的极大解放,也给云集村带来了转机和希望。下乡借粮的人几乎绝迹了,远徙他乡的人也开始返回故土。但自足自给的小农经济意识和模式仍阻碍云集村经济的阔步推进。当远近一些村已经开始向商品生产领域进军时,村党支部一班人再也沉不住气了。作为脱贫致富带头人的支部书记冉从权更是急毛了火。为了探明头雁领飞的路数,他连续召开了支委会和诸葛亮会,同大家一起分析本地发展商品生产的优势,分析市场变化规律,基本理顺了经济发展思路。 一九八三年初,党支部决定把目光盯在长毛兔这个项目上。为了尽快形成拳头,支部要求全村党员户率先饲养,用事实来刺激群众的商品经济意识。当年底,全村十四户党员每户养兔均达到二十只以上,加上卖仔兔收入获现金收入一千五百元。 从此,临溪区养兔业的希望之星,从这个闻名遐迩的“讨饭村”升起。 15 有好事的风水先生,对临溪区委、区公所所在地的临溪镇颇为推崇。他振振有辞地告诉你,你看,这附近周围,有五座山峰对峙,映入回龙溪里,可谓“五峰临溪”。你再看那五座山峰,多像五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呀,“五峰临溪”自然又可称为“五凤临溪”啦! 风水先生的瞎吹自然不足为信。但临溪这地方确实是一个发展长毛兔生产的好地方,同时也是一块市场意识浓厚的风水宝地。 我多次到这里采访,自然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略知一二。 史料记载,临溪场,始建于南宋建炎三年(1129),当时仅有木质结构的房屋七间,故当地人称为“七间店”。后因“市大人稠,冠众场之首”而称为“冠头场”或“贯头场”。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夏天,临溪普降大雨,七间店和后建的街房被洪水冲毁。清末民初重建了街房。民国四年(1915)场上失火,烧毁了全部街房,后由地方绅士和外来客商集资重建,又才形成了一条有八十余间民宅,狭窄低矮的凉亭子街。民国十九年(1930)临溪场第二次火灾,只剩下半边街的三十余间民房。漫步现在的老街,可以窥其昔日场子一斑。 临溪场在石柱县境北部,距县城七十六公里,地接川鄂边境的利川,毗连长江之滨的忠县。民国时期,来自利川乐福、兴隆、太平、白洋塘、小河和建南等乡镇的农民,忠县石宝、顺溪和万县的武陵、大溪口、走马岭、洛田、关上、复兴等地的行商小贩,背着粮食、布匹等日常用品,越过方斗山,踏过盐大路来此赶溜溜场,然后将这里的木材、山货、竹木等买走,转销他处。据说,场上百余户居民,有三分之二是外来的商贩和手工业者。场上的江西会馆,就是黎、王等姓的江西客户在场上定居后建的。之后,有河南、重庆、壁山、长寿、涪陵、万县以及附近武陵等地的商人,接踵来此落户。较有名的如河南的香烟客潘老乡,万县的鸦片烟贩子秦氏三兄弟,壁山的董银匠,万县的刁家大布商等。这些外来户,没几年大都发了。他们买田置业,修建街房,显赫一时。临溪由此十分闹热,有百业俱兴的“小万县”之称。 日历翻到公元八十年代中后期,临溪场再次空前活跃起来。只不过这次外来客商既不是香烟客,鸦片烟贩子,也不是大布商,而是带着一捆捆白花花票子而来,满载着一车车白花花兔毛而去的兔毛商。为长毛兔生产接力赛奔波的领头人物向华田、刘学普、陈世烈、马培洲等人都先后离开这里了,但这里的兔毛市场依旧红火。当杨兴伦担任区委的班长时,“市场经济”这个词 儿,已通过那位在南方划圆的伟大老人之口说出,顿时如惊雷乍起,震动寰宇。临溪虽是山野之地,“市”风也是越刮越猛。 16 一个雨后初睛的春日,一队人马悄悄开进临溪兔毛专业市场。从装束和谈吐看,他们既不像着装入市的工商人员,也不像收购兔毛的外地老板。在市场里,他们分别向兔农倾心交谈养兔经验,向兔毛老板询问当地的税费政策。他们觉得一切都满意了以后,便在场子里悠闲地转了一圈,就退出市场,匆匆打道回府。 不久,与临溪镇相距仅十公里之遥的利川市乐福乡开始在乡场上大兴土木,正式修建乡里的兔毛专业市场。就像战场上筑垒相对的两支军队一样,那抗衡竞争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消息传到临溪,区委书记杨兴伦不觉心里一惊。 “真有这事?”杨兴伦问区委办公室的文书。 “是嘞。听说他们要把市场争过去,抢我们的饭吃哟!”文书说。 杨兴伦哦了一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向他逼来。 一九九二年六月,投资二十多万元,建筑面积六百平方米的乐福兔毛专业市场在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隆重开市。开初几场,交易异常火爆,把临溪市场的不少客商也吸引了过来,甚至连临溪的兔农也不嫌路远,把兔毛背到这里来卖。乡党委书记向光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只要在家,每场都要背着手到市场去转一圈。上级领导也夸奖他是一位敢于大胆决策、市场意识强的基层干部。 在乐福建一个兔毛专业市场,与临溪抗争,不能不说是向光树的得意之笔。不久前那支刺探情报的考察队伍,正是他和上级的一些领导。经过考察论证,项目和建设经费很快就批了下来,市场也在短时间就建好了。 然而,开市仅一个月,乐福的大部分客商又撤回临溪。向光树闻讯,大惊,专拣一个逢场天坐镇市场,看到底出了啥纰漏。那天,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能容 纳几百人的市场仅仅来了十几个人交易兔毛。向光树这下像被马蜂龃了一口,傻了眼,火直往胸外窜: “狗日的市场,撞鬼了不成?” 话虽显得无奈,这位坚强的汉子岂肯认输?他把乡党委、乡政府的有关人员都喊拢来,召开紧急会议,愤愤地说: “千方百计,把临溪的客商吸引过来,绝不容许本地兔农把兔毛卖到临溪去!大家各司其职,谁那一块出了问题就处理谁!” 从那以后,几乎场场都有市场管理人员挡获到临溪卖兔毛的兔农。除了进行一定的经济处罚外,每人还要在市场的入口处贴一张检讨书。到临溪卖兔毛的兔农是少了,但兔毛商却没有吸引过来。这年底,开市已半年的市场仅成交兔毛两万公斤左右,而临溪场下半年成交兔毛却稳坐在十万公斤以上。 17 向光树毕竟是一位求真务实的干部。趁拜年的机会,他再赴临溪,径直走进了区委大院。 杨兴伦握着他的手,热情地说: “欢迎友省的同志到临溪传经送宝!” “哪里哪里,”向光树摇着头,真诚地说,“我今天是趁拜年的机会,来请临溪人民给我上市场课的哟!” “向书记此话说到哪去喽!搞商品生产,抓市场经济,我们临溪也才刚刚会爬呢。你们乐福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太多啦!”一向谦逊的杨兴伦打断了向光树的话。 话题自然落脚到市场问题上。 向光树说:“当初我们建乐福市场,明说是冲着你们临溪市场而来的。工商税费收入惹得人心里发痒呀!乐福市场的优势也很明显,一是规模比临溪市场大,二是设施比临溪市场好,三是税费政策比临溪市场优。为什么我们最后却失败了呢?” 杨兴伦认为:“这也许就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吧。对政府来说,市场既不能放任自流,纯粹不管,又不能事无巨细,样样包办。你们建乐福市场对我们压力很大,但经冷静分析,我们认为优势仍在临溪:一是我们有大于你们乐福十多倍的养兔规模;二是我们有倍受商客欢迎,已建立良好信誉的优质兔毛;三是我们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兔毛推销队伍;四是我们有纵横交错的市场体系,积累了较多的管理经验;五是我们有好于乐福的文化娱乐场所。”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外面突然有人喊杨兴伦,说是兔毛市场有人在捣乱。 杨兴伦站起来说: “抱歉抱歉!向书记,你也去看看如何?” 向光树答应了。他们出了区委大门,径直向兔毛市场走去。刚进门,就看见市场里有三个年青人正扭成一团,准备撕打。 “住手!”杨兴伦大喊一声,冲到三人面前。大家见是区委书记,停止抓扯,愣在那里。 这三个人是卖兔毛的刘兴平和收兔毛的赵兵、陈世兵。 “杨书记,你来评评理,多拿了别人的钱该不该退?”赵兵抢着说。 原来,赵兵和陈世兵给刘兴平付兔毛款时,不小心多给了一张百圆券。刘兴平不承认,两个就强行搜身,引起刘兴平不满,大家就抓扯起来。 杨兴伦听到这里,已想好了处理办法。他先把刘兴平叫到一家小食店坐下,语重心长地说: “兴平呀,常言道和气和财,你不要为一点便宜让人把我们临溪人看扁了哟!你说实话,到底多拿人家的钱没有?” 刘兴平点点头,摸出那张百圆券: “杨书记,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贪占小便宜。只是他们硬要摸我口袋,扫我面子。我忍不下那口气,就硬不退给他们!” 杨兴伦听到这里,叫刘兴平等着,又去找来赵兵、陈世兵,指出他们的不对之处。二人立即向刘兴平赔了小心,并出钱要了酒菜,办一桌“和气酒”,一定要请杨兴伦和向光树作客。 杨兴伦自然不依,说自己还有事,嘱咐大家为兔毛市场繁荣多出点力。说完和向光树走出小食店。 18 在市场门外的石拱桥上,他们二人又碰到一件事儿。 一个背着背篼的青年农民,轱在栏杆边伤伤心心哭鼻子。 “你一个大儿子家,在这哭啥子呀?”凭经验,杨兴伦估摸他是受了委屈,便上前询问。 “我叫李忠全,从乐福乡来的,今天是头一回来这里卖毛,就被几个临溪人整了。”小伙子说。 向光树听到这里,很想发火,但看杨兴伦在此,只狠狠瞪了李忠全一眼。 杨兴伦向向光树投去歉疚的目光。李忠全并不认识向光树,他怕兮兮地向杨兴伦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今天,临溪镇东升村的兔毛个体贩运户向光全见李忠全是外乡人,在翻看他的兔毛时,故意塞了一块石头,硬说是李忠全掺杂使假。并威胁他,如果此事私了,少给八十元兔毛款就行了,如果公了,不被工商罚一千,至少也要挨八百。有口难辩,李忠全只好交八十块钱私了¨¨¨ 杨兴伦听到这里,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拉起李忠全就去找向光全。见杨兴赶到,向光全情知不妙,躲闪不及,只得慌忙拿出“证据”。 杨兴伦接过石头看了看,说:“光全呀,这种岩头只有你们东升村的河坝才有哟,咋个飞到乐福乡李忠全的兔毛口袋里了呢?” “是他在河坝捡的!”向光全狡辩说。 “你看到他捡的吗?”杨兴伦厉声问。 “这——”眼看混不下去了,向光全急忙认错,“杨书记,我错了,我赔钱,我向这位小兄弟赔小心。” “能承认错误当然好!但你是一个个体工商户,要遵纪守法。你这种行为,叫敲诈,懂吗?”杨兴伦严肃地说。 向光全点点头,已羞得满脸通红。 “你就是杨书记呀!下回我有兔毛,还要来临溪卖!”李忠全接过向光全退回的钱,高兴地对杨兴伦说。 回到区委,两人接着讨论市场问题。 向光树亲历两幕“市场剧”,深有感触地说:“都说临溪有个管‘市’书记,真是名不虚传。看来,市场这东西,光有政府的单相思还不行哟!” 这一天,向光树还到区工商所、区税务所,区营业所和区供销社进行了调查,听到很多有关兔毛市场的故事。 不久,乐福兔毛专业市场改成了综合农贸市场,生意突然又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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