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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六章 走进“长毛兔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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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日,时值夏日的中伏。重庆市科技扶贫专家团一行八人,在市科协副主席李天安的率领下,抵达黔江考察,为黔江的畜牧业发展出谋划策。
专家团成员包括:四川农大草地学教授、研究生指导教师周寿荣;四川省畜牧兽医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养兔学专家唐良美;重庆市养猪研究院研究员、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养猪学专家邓吉辉;重庆市畜牧兽医研究所繁殖、育种学博士黄勇富以及重庆市兽医防疫站留美兽医学硕士龙小海等。 有关部门提供了一份材料,希望专家教授们对黔江畜牧业发展的目标选择、主要措施、优良品种推广、服务体系建设、市场开拓等课题进行考察后,提出建设性意见。 黔江牧业资源丰富,草地类型多,总面积达八百七十六点八二万亩,占整个幅员面积的百分之三十四点六,是耕地面积的二点八五倍,其中万亩以上的集中连片草场有四十五片,全区草地主要分为草丛草地、疏林草地、灌丛草地、闲隙草地等四大类型。 专家教授们爬山涉水,为黔江五县丰富的牧业资源和巨大的发展潜力兴奋不已。七十二岁高龄的周寿荣把从国外带来的两包优质草种赠送给了黔江有关部门负责人,希望它能在黔江这块红土地上生根泛绿。五十八岁的唐良美曾三次准备到石柱土家族自治县考察长毛兔,但临行时每次都被其它事情耽搁了。这次她终于成行,耳闻目睹了石柱的长毛兔基地建设盛况,感慨万千地说:“黔江的牧业资源总体上开发利用还较低,规模也还不大,但石柱的长毛兔却是一个耀眼的亮点。它十五年长盛不衰,我认为主要就是走了一条规模化经营的路子。” 这位养兔专家的一席话,点燃了我心中那份埋藏很久、跃跃欲试的热情。从我六年前第一次采访长毛兔生产起,我就有这样一个愿望,把石柱的长毛兔产业的建立和发展写出来。这一次,我再不犹豫。 于是,就有了我在是年七月底至八月上旬历时近半月的“长毛兔王国”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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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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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初伏以后,天气更加闷热起来。老天爷一发脾气,就不时浇下瓢泼大雨。龙河水由浅青变深黄,由深黄变混浊,绕城哗哗而过时夹杂着一股难闻的泥腥味。从龙河引入县城的人工河玉带河,平时水清如玉,两岸繁花点缀,此时也犹如一条黄龙,左右扭动着身子,击打两岸的石堤,溅起带沙的浪花。
下午,玉带河两岸的桉树、黄桷树摇动起来,起风了。天空裂开一道口子,太阳光斜射下来,半岛似的山城在轻纱般的水气笼罩下变得更为明媚动人。 此时,一位高大健壮的德国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现在玉带河畔。他一边听女翻译的介绍,一边用好奇的眼光搜寻两岸的景色,不时举起相机按动快门。走着走着,他发现一家居民的阳台上竟然搁着一排兔圈,圈里的长毛兔正竖起长长的耳朵,似一堆堆活动的小雪球,非常可爱。 “啊,啊!”他高兴得像玩童一样地叫起来,飞快地举起相机,把土家山城“阳台养兔图”摄入境头中。 “库斯特斯先生,是不是要到那家居民去看看?”县里陪同他的领导问。 冈特·库斯特斯摇了摇头。作为德国北威州农业部门的负责人和欧洲长毛兔养殖专家,他已对石柱的养兔业有了具体的了解。他此时不远万里来到石柱考察,时间仅一周,日程安排得紧紧的。几天来,他深入临溪、南宾等区参观了长毛兔生产基地和兔毛市场,并与县里签订了项目投资技术合作的意向性协议。 令库斯特斯惊诧不已的是,德国的长毛兔能在石柱这样一个中国僻远的小县找到可爱的家乡,发展得这么快,其饲养量超过了整个德国的饲养量。这位说话不多的专家几天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他每看完一个参观点,总是翘起大拇指称赞: “石柱人,了不起!” 这是一九九六年的七月下旬。是年,石柱的长毛兔饲养量达到二百一十万只。 2 冈特·库斯特斯希图从石柱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中找寻石柱长毛兔高速发展的奥秘。经翻译转告这一意愿后,陪同他的县领导便给他简略地介绍起来。 石柱县地,古为《禹贡》所载梁州之域,西周、春秋属巴国“南极黔涪”领地,从战国到隋朝一千一百年间区划归属游移不定。直到唐武德二年(619)才置南宾县,隶临州(今忠县),为石柱建县之始。 从石柱建县到石柱解放的一千三百余年里,这里最有影响的人物当数“石砫擎天一女豪”的秦良玉了。秦良玉,字贞素,明万历二年(1574)正月初二出生于忠州一个岁贡生家庭。自幼同兄弟一起,随父秦葵学词翰,习兵法,练骑射,少时即萌发执干戈以卫社稷之志。二十一岁时嫁与石砫宣抚使马千乘为妻。帮其整饰土政,训练军伍,所带“白杆兵”戎伍肃然,纪律严明,为远近所惮。 万历二十七年(1599),千乘夫妇在众军配合下首次为朝廷用兵,即平四川播州(今贵州遵义)土司杨应龙叛乱,战功第一。但良玉有功不扬,默默率部回到石柱。 万历四十一年(1613)八月,马千乘因开矿事得罪太监邱乘云,瘐死云阳狱中。按土司夫死子袭,子幼则妻袭之制,秦良玉袭任石砫宣抚使。 泰昌元年(1620),后金大兵入侵辽东,朝廷诏令征兵援辽。浑河血战,其兄邦屏及千余白杆兵捐躯沙场;榆关激战,其子祥麟目中利矢,仍拔矢逐敌,斩获如故,金兵吓退。朝廷闻报,熹宗帝龙颜大悦,御赐“忠义可嘉”金匾,赐良玉夫人诰命,进二品服。 从天启元年(1621)九月至崇祯十七年(1644)五月的二十多年间,秦良玉率兵平土司奢崇明叛乱,挺兵进京勤王;阻击张献忠入川,经过大小数十次战斗。后依随南明,隆武二年(1646)八月受封太子太保忠贞侯,赐“太子太保总镇关防”,坚持抗清直到病逝¨¨¨ “女人当将军,好吗?贵国历史上还有位花木兰,打仗也很厉害。秦良玉就是花木兰这样的女侠客吧?哎,一位女子,举家爱国,万里征战,在我们德国也是很难找的。” 冈特·库斯特斯听了秦良玉的一番介绍,发了这通议论。 大家都笑起来。库斯特斯也为自己对中国历史有一定的了解而十分得意。 “如果秦良玉还在世,她一家说不定都是长毛兔养殖专家和养殖大户呢!”县里的领导开了一句玩笑,把话题引到了长毛兔上。 “不,不,”冈特·库斯特斯连连摆手,说,“带兵打仗的将军不一定能成为养兔专家!” 不知不觉,大家走到一家土家茶馆的门口。茶老板见来了一位老外,急忙抹桌端凳,招呼大家坐下喝一壶。 此时,天气完全放晴了。雨后的山城,清新雅致,廓远透明。大家一边品茶,继续聊起长毛兔的事来。 令冈特·库斯特斯特别高兴的是,他这次来会见了一位石柱朋友。这位石柱朋友,中等个子,衣着简朴,对石柱的长毛兔生产特别熟悉和在行。他们彼此交谈很投机。他就是当过区委书记、县委副书记,现为县政协主席的秦叙森。 这是冈特·库斯特斯与秦叙森的第三次会面了。前两次是一九九五年的七月,受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农业部的正式邀请,秦叙森作为四川的养兔专家到德国进行了近二十天的考察。冈特·库斯特斯作为北威州农业部门的官员和养兔专家,在迎接和欢送仪式中会见了秦叙森等考察组成员。虽只有短短两次见面,但秦叙森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这次来到石柱,他点名要秦叙森陪他参观考察。 十五年来,秦叙森与长毛兔结下了不解之缘,人们亲切地称他为“兔书记”。 3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一位穿着中山装,背着铺盖卷的中年男人,不声不响地踏进大歇区区委的院子里。 他就是秦叙森,从沙子区区委书记卸任,来这里上任大歇区区委书记。 他在沙子区干了四年零七个月。上任之初,正是春耕时节,全区就已陷入春荒之中。金铃公社几乎每家每户都缺粮。秦叙森通过调查,发现湖镇公社五大队不但不要县里的救济粮,反而还有饭吃,有余粮。原因就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向仁丙冒着开除党籍的危险,在全大队悄悄搞起了土地承包经营。秦叙森大胆地支持了向仁丙,并在全区推广了这一做法。当年,全区粮食丰收,一派莺歌燕舞。以后,又理顺了其他关系,使全区全面工作跻于涪陵地区先进典型行列。 秦叙森头脑很清醒:这只是暂时解决了群众的肚子问题。他打算在此奋斗八年,使全区彻底变样,真正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然而,一纸调令把他推到了大歇区区委书记的位置,雄心勃勃的计划只能由继任者去实施了。 他放下铺盖卷,环顾了一眼区委大院。此时,院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几株老树枝叶败落,连麻雀也无心在上栖息。他找了一圈,才在食堂找到了一个人,一打听,是区委伙食团的炊事员。 “区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呀?” “哪个爱住这里,恐怕都回城头去了。” “区里的干部爱下乡吗?” “下不下去又啷个哟!老样子搞生产,老百姓没劲,没想你当干部的下去。” “你晓得这里要换一个书记吗?” “听到了。说是在沙子区种洋芋宝的,有几刷子。但到大歇来,不一定弄得起。” “啷个呢?” “大歇这地方,离城很近,干部爱泡在城里,不愿到老百姓家去,一天光喊口号。大歇出产水稻,群众却吃不饱。那个在大歇种洋芋宝的,不一定能把这里搞起来。” 秦叙森沉默了。在沙子区的辉煌已成为过去,要想博得大歇人民的信任和喜爱,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啊。 “哎,你到底是来做啥子的哟,和我说这些?”炊事员看到秦叙森风尘仆仆,不像一个普通群众,突然警觉起来。 “我叫秦叙森,组织上派我到大歇来学习和工作。”他莞尔一笑,提起铺盖卷,找自己的住处去了。 炊事员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几天以后,区委文书把一份区情材料送到秦叙森的案头。 材料显示:一九八一年,大歇区农民人平粮食三百八十多公斤,人平纯收入八十元。全区八个公社、六十八个大队、三百七十一个生产队、一万三千四百九十九户、五万九千八百四十人,总耕地面积六万四千五百二十七亩,其中田三万六千四百八十三亩,土二万八千零四十四亩。工农业总产值七百七十八万元,人平一百三十元。全区财政主要是生猪税,不足十二万元,人平仅两元。区乡财政拮据,农民现金收入少,是全区最突出的问题。在稳定粮食生产的同时,如何调整农业结构,发展多种经营,是全区农村工作的首要任务。 在区委办公室的墙上,赫然贴着全区重点经济项目的规划,共有十二项之多。 “重点项目这么多,要全部实施,能行吗?如果不行,又从哪一个项目重点突破呢?”坐在办公室,秦叙森陷入沉思。他知道,选择好一个答案,事关大歇经济发展大局,事关调整农业结构思路能否变为现实。因此,他举棋不定,显得十分苦恼。 正在这时,县里向大歇区下达了全年向日葵、油菜等传统项目的种植计划。为了落实任务,他决定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调查研究。 冬天,雪花纷飞,寒风怒号,大多数农民开始闭门烤火取暖。秦叙森奔走在羊肠小道上,荒草坪里,原始森林中,摔倒了爬起,用雪水解渴,用洋芋充饥。花了整整两个多月时间,行程一千多公里,走完全区所有的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同六百多名干部群众进行了摆谈。 秦叙森发现:全区干部的精神状态低迷,干群关系不和谐,干部的形式主义,瞎指挥和老爷作风流行,整个经济工作的思路不清晰。大歇区要发展的优势项目不少,但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都没抓好。 “既然果、桑等项目搞不上去,为啥不另辟蹊径呢?”想着想着,一个白色的精灵在他眼前蹦来跳去,令他心里一震,“对,发展长毛兔,以大歇的自然条件,目前市场行情,这一全新项目一定会带来全区经济的结构性变化!” 他拿起铅笔,将原来的十二个重点项目毅然划掉八个,将长毛兔挤进盘子,并列为全区五个重点经济项目之首,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然而,粮猪经济像一只老虎,仍顽固地盘踞在人们思想的大山里。无论是干部还是群众,都认为秦叙森是头脑发热,异想天开。 是敢为人先,还是亦步亦趋? 是实事求是,还是形式主义? 苦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秦叙森那扇孤独的心灵之门。 4 秦叙森建议将每天二点五元的干部下乡补助与工作目标任务挂起钩来,目的是使全区干部沉下去。因为,大歇区再有好的经济项目,再有好的经济工作思路,没有干部去发动,去带领群众苦干实干,全区的发展一定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他把这一建议拿到区委会上讨论时,竟然通不过。这下,秦叙森火了: “我们这些国家干部,吃着国家的皇粮,整天浮在上面,不愿和基层的群众打成一片,这是啥作风?说轻点,是工作不深入,不踏实;说重点,是官僚主义,老爷作风。不管下没下乡,不管下乡工作做得如何,都把下乡补助照领不误,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改革下乡补助发放办法,我可是铁了心的。通过更好,不通过我就来一次专横,一个人说了算!” 最后,这事总算通过了。实行一个月,最多每人有五六十元,最少每人才一角五分钱。大部分干部开始警醒,精神开始振作,对这位新来的区委书记说一不二,敢于逗硬的作风产生了敬意。 几天以后,决定秦叙森政治生涯和全区未来发展的一场关键性交锋开始了。这天,区委会议室里烟雾弥漫,一派肃然。这里正在召开区委扩大会议,专题研究长毛兔发展问题。 区长老马将会议的内容和开会的方式作了简要说明后,接着由秦叙森作主体报告。他由“一大二公”讲到包产到户,由传统的农业粮猪经济结构讲到发展多种经营,由大歇区得天独厚的草场资源讲到养兔业的发展前景,洋洋洒洒,有理有据,令坐者动容。最后,他讲到了干部的思维方式和工作作风: “不是说,我们大歇区不可以发展蚕桑、果树等项目,关键是我们已落后其他区了。我们已经失去了群众的信任,再弹老调,群众会更加反感。大歇应有大歇的新路,要人无我有,人有我多。发展长毛兔就是大歇要去闯的新路!群众可能暂时不理解,这就需要我们干部统一认识,坚决沉下去引导。能胜任引导的重任,我们自己就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然就会变成歪嘴和尚念经!” 秦叙森发展长毛兔的构想,打破了与会者的沉默。会议讨论时,形成了两派截然不同的意见,可谓针尖对麦芒。反对者甚至尖锐地批评他异想天开,说大歇从来没有大规模养兔,你秦书记这样搞,不过是玩花胡俏,肯定要搞栽。 秦叙森把求援的目光投向老马。老马即将退居二线。组织上为了让他能协助一下秦叙森,就请他再在区里呆半年,当当参谋。 “大歇发展长毛兔,我支持!啷个呢?因为兔毛有较高的价格和广阔的市场。县外贸局的一位养兔技术员给我说了一段顺口溜,使我很受启发,大家不妨听听!”老马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抑扬顿挫地读起来: 不占土地吃野草,不占主劳靠老少。 收效快,投资小,集体个人都可搞。 家养三只兔,不缺油盐醋。 家养十只兔,不缺油盐布。 家养百只兔,由穷能变富。 兔子喜吃百样草,饲养管理花力小。 出工随手带把镰,收工回来一把草。 养兔没啥难,只要人耐烦。 养兔没啥巧,只要清洁卫生搞得好。 老区长的这段顺口溜,把大家吸引住了。秦叙森向他投去了感谢的目光,高声说: “我们在座的都已捆在长毛兔项目这只远航的船上了。逆水行舟,只能进不能退。我想,我们大歇人要敢为人先,也能敢为人先。” 关于优先发展长毛兔的构想,算是在一阵激烈的争论中通过了。 秦叙森松了口气,宣布了几条纪律: “一、在长毛兔发展初期,我们区只认干,不宣传,也不汇报,谁走漏风声就处理谁!二、大家必须具有风险意识,搞成功了,是给全区人民造福,是大家的功劳;万一栽了,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为了摸清石柱长毛兔的生产历史和经验,秦叙森去了一趟县外贸局。他从编顺口溜的养兔技术员那里找到了一份资料。 石柱的长毛兔饲养应从一九五三年就开始了。当时全县长毛兔圈存只有五十只左右。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五年的十一年间,石柱的长毛兔圈存一直徘徊在一百只左右。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八年的十二年间,仍在千只以下。这二十七年间,石柱的长毛兔之所以发展不起来,主要是社会大气候不好。加之养殖技术差,没有形成规模,效益不好,群众的养兔积极性很难调动起来。 秦叙森豁然开朗。他似乎已看见大歇都已成了白茫茫一派长毛兔世界。那些兔毛雪花般飘呀飘,飘向远方,换来的是一捆捆白花花的票子。 5 大歇区长毛兔大生产在一九八三年初春的缕缕春风中拉开了惟幕。全区干部深入农户作了一番宣传发动,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在此基础上,秦叙森决定召开一次全区长毛兔生产工作会议。会议通知规定:凡有决心养三十只长毛兔的农户都可参会,会议开三天,除技术培训外,还要参会农户在区上签订饲养长毛兔协议。 第一天,没有一家农户来参会。 第二天,没有一家农户来参会。 第三天,有三十家农户慢腾腾地来了。 秦叙森像久困中遇到救兵,亲自为他们装烟泡茶,奉若神明。 三十家农户稀里糊涂听了一天技术课、政策课,由区里办招待吃夜饭。正当要签协议时,却发现他们一个一个全开溜了。 秦叙森失望到了极点。刚燃起的一簇希望之火像遇到了一场急风暴雨,瞬间就熄灭了。 “我们说整不得,你这个犟拐拐硬要整。看你啷个收场?”一些干部开始泼冷水了。 听了这话,老马不以为然: “一个人要转变观念,总有一个过程嘛。听了一天课,吃了一顿饭,就要签协议,这不就像古代打仗时订城下之盟吗?我就不相信农民不认这个帐!” 那晚,秦叙森和老马一合计,决定先在大歇公社选两个典型户试点:一个是周世珍,她是赤脚医生,爱人在供销社工作,有一定的文化和家底;另一个是的陈登银,他五十几岁,没有文化,家贫如洗,唯一的财产就是一间破草房。 周世珍经过动员,很爽快就答应做五十个兔圈。 秦叙森亲自到陈登银家做工作。连续说了三个晚上,老陈一直闷着,就是不答应。 秦叙森这下火了:“老陈,你几十年来都是一个‘三靠’户,堂堂男儿汉,自己养不活自己,你不脸红吗?” “又不是吃你的粮,用你的钱,你凭哪点管我哟!”陈登银并不示弱。 “你晓得不,救济粮、救济款是用来救济那些确实无劳力确实有困难的人家,你陈登银不瘸不跛,不聋不哑,反而认为国家该救济你。你这样做,我反映上去,你明年就莫想得了!”秦叙森拿出杀手锏,想镇镇他。 气氛僵持着。火铺里的生柴冒着水气,噼噼啪啪地响。 “秦书记,我想通了,”陈登银终于松了口,说,“我俩非亲非故,你这样苦口婆心要我搞,我就试一下嘛。不过,救济粮、救济款还是莫少我的,我家目前确实没办法呀!” 秦叙森答应了他的请求。以后,一有空就去看他,教他技术。如果出远差,还要托区里的干部去帮助他。 两个典型户的兔子很快养起来了。当时兔毛价格是每公斤三十元以上。到秋末,两家剪毛均在三十公斤以上,收入超千元;卖仔兔上百只,收入四千元。两家养兔总收入均在五千元以上。这可是当时十个普通行政干部一年的工资收入啊!陈登银做梦也没想到,一辈子都盼望财神爷上门进财,只有共产党的干部才是财神爷哟。 两个典型户如暗夜里的一把篝火,点燃了大歇公社八十多户农家的热情和希望。他们接踵而至到区里学习,签订喂养三十只长毛兔的合同。 为了稳定大户发展,区里出台了刺激政策。规定凡是养三十只兔子的农户,除补助三十元钱外,另奖售一包尿素;凡喂五十只兔子的农户,补助五十元钱,奖售两包尿素。所养兔种全由区里免费供给,每户发六只种兔。 政策出台了,却没专项资金,怎么办?秦叙森经再三考虑,决定铤而走险,把全区的救济款统筹起来,安排一部分,发展长毛兔生产。 是年底,养兔在大歇区真正热起来。 据统计,当年全区共养兔三万八千多只,剪兔毛二万二千八百公斤,卖仔兔九万五千只,两项现金收入三百五十三万元。全区农民现金收入比上年增长了四倍,达到六百一十九元,其中长毛兔收入达到五百八十九元。 初战告捷,秦叙森和全区的干部好不高兴。 6 然而,因养兔引起的一场风波,差一点将秦叙森击倒。 事情就出在用救济款发展长毛兔这件事上。 秦叙森是一个政治上成熟的基层干部,但锐意开拓,勇于进取又使他不得不触犯当时的某些天条。他一九五八年从戎报国,参加过西藏平叛和对印反击战。一九六四年他放弃了在康定军分区工作的机会,毅然回到家乡务农。后从区公安员干起,当过广播员,又在县委组织部工作十年,再到区乡去任职。但他的成熟并不表现在世故圆滑、八面玲珑上,而是坚韧不拔,坚持真理,开拓进取。凡认准的事,他决不退却,半途而废。 他被人告了。告状的人先将状子递到县政府,说秦叙森挪用救济款,违犯国法,应坚决制止和处理。言之凿凿,铁证如山。 一天早上,秦叙森上班,区委文书告诉他,县政府下了文件,通知大歇区立即停止挪用救济款发展长毛兔的行为。秦叙森拿着文件,火速回到办公室,关起门来,思索对策。 他找到了一箭双雕的方案。走到区委办公室,平谈地对文书说:“明天再把文件发下去吧!” 当晚,他要区供销社主任通知各公社供销社,凡是尿素奖励政策没兑现的,一律连夜兑现给养兔农户。等各公社收到文件时,尿素已到了兔农手里,不可能一户一户去收回来了。 秦叙森认为,如果失信于民,大歇刚刚兴起的长毛兔产业就会萎缩,甚至断送。为了经济发展,为了群众致富,他只能冒着丢乌纱帽的危险,明行暗抗了。 然而这件事并没完。告状人又将状子递到了涪陵地委。为了查证核实,也为了对基层干部负责,涪陵地委先后三次派员前来明查暗访。 首先来的是《乌江》文艺杂志的一位姓秦的编辑。他名义上是到大歇采风。秦叙森不知其意,带着他跑田坎,访农家。最后,这位编辑写了厚厚一叠材料,要秦叙森过目。秦叙森一看,几乎全是写大歇的崭新变化,根本没有写采风方面的事。 “秦书记,实话告诉你,我是地委派来调查你的。几天来,我不但没看出问题,反而觉得大歇区柳暗花明,生机勃勃。为了负责,我写了份调查实录,请你过目。”秦编辑说。 “可这全是说我好话的呀!”秦叙森笑着说,“这不妥当吧?你不写问题,恐怕难交差呀。” 两人经过商议,决定不公开发表,只作“内参”处理,直送地委书记。 第二位是地委办的一名科长。秦叙森带着他从区里出发,逛了一整天,到处看到的都是一排排兔圈和白茸茸的兔子。两人一走进农家,主人就不让走,东家请吃香喷喷的阴米荷包蛋,西家炒上红嘟嘟的松香腊肉。秦叙森只顾吃,而那位科长到最后已是鼓起眼睛硬吞了。 出了一户农家,秦叙森笑着说:“还要看吗?” “不看了,再看我要胀死了!那些告状的,根本就是乱整的!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地委。”这位科长嚷道。 第三位是地区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长。他到大歇跑了三天后,秦叙森才晓得他来。与上两次不同,这次两人一见面,就交上了火。 “不管恁个说,你把钱用错了,完全可以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我是从长远来考虑的!多年来,我们送钱送物,救济贫困户,但贫困问题并没有解决。我把救济款的一部分拿去发展生产,把陈登银这样的特困户扶持成了富裕户,一年就解决了他解放几十年来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说,这又何错之有?” “扶贫济困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体现,照你这么说,民政救济错了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这个问题上,也应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给钱给物固然可以暂时救急,但却不能根本救贫啊!” 两人不欢而散,不了了之。 在争论中,大歇的长毛兔不断发展壮大。在发展中,全区的长毛兔生产成了燎原之势,再无杂音。 7 波音737飞机的巨大机翼受高空强气流的挤压,微微晃动起来。空中小姐用甜亮的声音告诉旅客:“波恩到了!” 秦叙森睁开眼,发现飞机正在徐徐下降。从舷舱看下去,阳光把机身下面雪原一般的白云涂上一层金黄,壮美得令人晕眩。这种感觉只有他在西藏当兵时才体味过。雪域高原和机身下的茫茫云山是何等相似,一旦进入这种境界,世俗的杂念就会荡然无存。 一九九五年六月,秦叙森受德国北莱茵一威斯特法伦州农业部的正式邀请,作为中国养兔专家赴德国考察。考察组于六月十一日从北京登机启程,经法兰克福抵波恩,考察活动历时二十天结束。 这次考察,是德国北威州政府与四川省政府省州关系农业协议中的一项内容之一。由北威州农业部拟订方案,卡尔·杜伊斯堡基金会北威州分会负责协调,由北莱茵地区农业联合会具体组织实施。考察期间,欧州家兔家禽育种委员会秘书长、德国著名养兔专家、莱茵地区农业联合会小家禽生产负责人阿道夫·鲁道夫先生自始至终都陪同着考察组,每天还亲自驾车,负责秦叙森一行的交通乘行工作。 秦叙森还与北威州农业部负责人冈特·库斯特斯见了两次面。 考察日程安排得紧张而有序。他们每天七点半出发,晚上七点半返回驻地。往返行程共计四千多公里,平均每天乘车两百多公里。二十天中只安排了一天休息时间。 秦叙森一行共考察了杜塞尔多夫、波恩、勒文库森等二十多个市、县、镇,考察内容以农村家兔生产为主。其中,参观了一个动物卫生局及其诊断实验室,一个家畜教学试验中心,一个兔皮革鞣制厂,三个家兔集体育种联合会,四家育种户。此外,他们还出席了在德国南部城市佛罗登举行的联邦家兔育种工作大会。会议为期四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四百多名代表出席了会议。秦叙森作为中国四川省的养兔专家在大会上交流了养兔经验。 秦叙森在他的赴德考察报告中对德国养兔业的特点、兔业发达的原因作了详细分析。关于德国兔业发达的原因,他写道: “一、悠久的历史基础。德国家兔育种协会及育种工作,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存在了。特别是二战结束后的一段艰难日子里,家兔以其繁殖快、生长快、肉质富含营养、兔毛兔皮质好耐寒的特点,受到德国人的偏爱。家兔对迅速解决普通民众的温饱作了重要贡献。虽然今天德国已是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大国之一,但人们对家兔的历史贡献不但未忘记,反而是铭记于心,感恩不已。 “二、雄厚的物质基础。随着德国的工业化和人民生活水平、生活质量的不断提高,家兔饲养及育种工作逐渐从经济用途演变为业余爱好。今天德国的家兔饲养者和育种者已不再考虑其经济效益。这些养兔爱好者大多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具有较高的物质和文化基础。 “三、优惠的政策措施。当今德国的养兔业是一种业余爱好,但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可有可无的业余活动。广大家兔育种者对此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在各级兔协的组织指导下,一丝不苟地按全国统一标准饲养、培育各种自己最喜爱的家兔品种,可以说,家兔育种饲养已成为德国事实上的社会公益活动。因此,受到联邦政府和各联邦州政府的鼓励和支持。政府资助主要用于家兔育种饲养的公益设施建设及对赛兔优胜者的表彰方面。 “四、较高的素质基础。德国家兔育种饲养者都有各种各样的正式职业。他们共同之点在于有较高的文化、思想素质和热情。他们喜欢家兔,把养兔作为工作之余的放松,加深人与自然界的沟通和了解。” 关于石柱的长毛兔生产,秦叙森建议: “我县目前有二百多万只长毛兔,今后的工作重点主要应放在稳住圈存总数、提高兔子单产毛量上。另外,要坚持健全组织机构,强化技术传播工作;要加强行政力度,把发展长毛兔生产、提高兔毛质量和支持、协调各级长毛兔育种协会的工作纳入领导政绩考核,以把长毛兔这根农村经济支柱长久地支撑下去。” 8 一九八三年底,秦叙森独具胆识,力排众议,决定把区委、区公所从大歇搬到县城,即现在的南宾镇城北路。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六日,经上级批准,大歇区改名南宾区,辖九个乡八十三个村。 这一搬一改,首先是方便了群众办事,更主要的是能依托县城发展乡镇企业。新的南宾区在短短的两年间,在县城建起了十个以兔毛加工为龙头的直属企业,年产值达到五百万元,每年区里收管理费上百万。南宾区设立的当年,全区长毛兔饲养量达到二十二万只,养兔收入一千二百多万元,农民储蓄存款四百五十多万元,三项指标均创历史最好水平。南宾区一跃而为全县财政实力最雄厚、农民最富裕的先进区,不但在全县有举足轻重的位置,而且成了涪陵地区的先进典型。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一纸调令将秦叙森请进县委班子,任县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他实在舍不得在基层的工作,直到翌年三月才正式赴任。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秦叙森当选为县政协主席。一九九七年底退居二线,任县委正县级调研员。十多年来他都分管农业,特别是把长毛兔生产一直拿在手上,常抓不懈。当人们以各种方式探讨和评价石柱的长毛兔生产时,无一不提到他,称他是名副其实的“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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