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五章 “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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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烟,对于黔江人来说,始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自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种子播进土里,黔江人便开始了样式各异、色彩缤纷的等待:从油绿的叶片到金黄的烟把,从金黄的烟把到白花花的票子,从白花花的票子到白墙青瓦的小楼、玉带般环绕的公路和山寨随处可见的白锅盖。黔江人播种希望,又经受失望的煎熬;播种崛起,又负载跌倒的痛苦。年复一年,斗转星移,钟情不二。

烤烟,对于黔江人来说,不仅是一项繁重的经济工作,更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

农民说:烟是我们的命根子;

财税人说:烟是我们的脊梁;

党委政府说:烟是我们经济工作的生命线;

诗人说:烟是黔江的一只巨鹰,一旦展翅连云都会让路;

经济学家说:黔江十年经济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以烟为主导的历史。

烤烟播种前的氛围造势,移栽后的情感投入,收购时的斤斤计较,一年下来的算帐对比,像火,灼热了这片沉默得太久的土地;像风,吹得这里一年没有冬闲春忙之分。黔江人以大地为舞台,以片片烟叶为道具,以市场经济为主题,上演了一幕幕震撼人心的悲喜剧。那大起大落的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悲喜交加的氛围,令每一双关注的目光反复聚焦,在回忆中浮现的,不是单纯的一景,而是重重底片的叠影。

 

“生命线”在颤栗

烤烟,对于黔江人来说,始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自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种子播进土里,黔江人便开始了样式各异、色彩缤纷的等待:从油绿的叶片到金黄的烟把,从金黄的烟把到白花花的票子,从白花花的票子到白墙青瓦的小楼、玉地剪着空气,老鹰自乌江之峡,阿蓬江之岸或酉水之滨升起,在远空打着圈子,觊觎白色圈舍里吃草的白兔,或沙滩上正在引吭的白鹅。知了在竹林里或柯枝上弹奏着交响。随着一片片缓缓起伏的艳阳光望去,水稻正在汩汩地灌浆,玉米棒上的红胡子已经被花甲老翁的山羊须所代替。野鸭、秧鸡正在四处穿梭进入斡旋,以挽留下田里最后的浓荫。冲积平坝两侧的梯土或高山上的丘陵,油亮着鳞次栉比的烤烟。铜环夜伏昼出,连日来回地滚过,把烤烟慢慢地镀上一层金黄,仿佛是大地里长出的有色金属片。

此时,大山连嶂竞起,交苍接黛。推出目光的长镜头,便会捕捉到一团团膘肥肉壮的云,白的、黑的、黄的、若隐若现,那便是羊群.牛们也不示弱,肌腱勃怒,把BP机挂在脖颈上,一隐入浓荫深处,便有同伴叮叮当当地传呼。

当太阳的铜环滚进山里,知了们也累了。袅袅的炊烟从土家苗寨的吊脚楼升起,枕霞餐露,伴鹤听松的蝉们开始了歌唱的接力。一直唱到蚕子爬满簸箕。在蛐蛐儿的伴和下,蚕子儿开始了牙齿的清唱,把夜咬得只剩下星斗。

第二天,睡了一夜的太阳再次爬上山坳,鲜亮得像一面新铸的铜锣。只听当的一声轰响,一切又重新开始......

种种迹象表明,一九九七年的黔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丹青大师酿造的果实,饱满美丽,连玉皇爷也垂涎三尺。

没有谁会怀疑:是年,黔江在第九岁时将会更加茁壮。

2 一九九七年九月下旬的一天,几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小厂乡农民,拿着皱巴巴的复印材料,来到黔江县城,分别到地区政法机关、新闻单位投诉,反映他们的不幸遭遇。

在黔江,小厂乡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过去,它以贫病交加震惊中南海。以后,它又以大种地膜玉米和烤烟,治理地氟病,迅速医治了贫病而受到关注。

小厂乡怎么啦?

不久,黔江日报一份题为《小厂乡连续发生两起施暴事件,十多名基层干部参与“打、砸、抢”》的内参送到了地区主要领导的案头。

"内参”说: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小厂乡九月中旬连续发生两起恶性施暴事件,十多名基层干部参与“打、砸、抢”。两名老人无辜遭毒打反而被拘留,十二家农户被砸,十四头肥猪、三千公斤烤烟被抢贱卖,四十六名村民被胁迫不敢回家。

"内参”详细叙述了施暴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九月十六日大清早,小厂乡马驴池村烟草收购点就聚集了一大群卖烟的农民,显得拥挤不堪。由于事前采取了依轮子对号收购的办法,秩序倒也井然。下午一时许,负责称秤的收购员冉茂章私下收购了大厂村人张中伦的“人情烟”(不属于该点收购对象),村主任刘西晋又插轮子安排要收他的“权力烟”,引起烟农不满。等他们两人的几千公斤烟叶收毕,已是下午四时。当被插了轮子的烟农排上号准备交烟时,冉茂章却高声宣布:“今天不收了,明天再来!"

"我们好不容易排上号,轮到我们卖烟,你们却不收,是啷个嘛?”被插了轮子的烟农刘明祥、赵昌群质问。

"我爱收哪个的就收哪个的,要做哪样嘛?”冉茂章不屑一顾地说。

这句话使马驴池村十一组烟农十分恼火。等了一天,饭没吃一口,一斤烟都没卖出的赵昌建、赵昌培见状,更是怒不可遏:

"搞不成大家都搞不成,干脆把秤拖出去甩了!这叫啥子公平秤嘛?”

说着,赵昌建把磅秤掀翻,冉茂章前来制止,遭到赵昌培的殴打。刘西晋等人见状,将冉抬上四轮农用车准备送医院治疗,被村民阻挠。有人把冉茂章从车上拉下来,有人砸烂了车灯,使车不能夜间行驶。

十七日下午,刘西晋等人将事情报告了小厂派出所。副所长冉显恩迅速报告了乡党委书记冉诗旺。因警力不足,又怕赵氏家族人多生事,便请求乡政府派人配合,以传唤赵昌建、赵昌培到派出所。冉诗旺考虑白天去,怕与上百烟农冲突,遂决定晚上前往单独传唤二赵。

十七日晚十时许,一张捕网悄悄向灯火依稀的大坪寨子罩去。乡党委书记冉诗旺、乡长冉军带领派出所副所长冉显恩,两名民警及乡里其他工作人员一行十七人,手执棍棒、警械等,租用一辆方圆牌农用车开赴大坪寨子,处理马驴池村十一组烟农造成的纠纷。他们首先靠近公路边的赵昌德家,将赵铐住,并威胁其家人不许通风报信。随即前往第二家,将户主赵昌群铐住,并鸣枪示警。几十户村民闻声惊起,纷纷赶往枪响之处,并与乡里来的人发生殴斗。混战中,双方各有几人受伤。

深夜赶回乡政府的乡长冉军急忙打电话报告桑柘区工委及县政法部门,称马驴池村烟农“打死人了”,要求增援。县区有关部门立即组织人马,连夜驱车直达小厂乡政府,听取了乡里的汇报后,决定调集四辆小车、一辆农用车,携带警械及两包烤烟打包绳,前去强制处理。

十八日清晨六时许,天刚泛白。约八十人组织的“联合大队”兵分四路,包围了大坪寨子。全寨二十一户苗族农民如惊弓之鸟,仓皇失措。年轻力壮者纷纷躲藏,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坐以待“抓”。“联合大队”开进村寨未遇到任何抵抗,却肆意抓人、砸物、提东西,闹得鸡飞狗跳,历时达三小时之久。据统计,这次行动,“联合大队”共抢走大肥猪十四头;十二户农民的房屋门窗、家具、炊具、电器等被砸;面条、米粉等被倾倒一地,淋上脏水;未被烘烤的烟叶被剁成碎片;村民保管贵重财物的箱子、柜子被撬开,现金、有价证券等被抢走无数;四十多位农民的身份证被收缴。

这天时逢小厂乡赶场。上午十时,“联合大队”回到小厂乡政府,将“战利品”卖掉。据目击者说:九头大肥猪只卖了五千三百元,三千多公斤烤烟卖了一万五千元。余下的财物被视作“辛苦费”、“医疗费”瓜分。为了庆贺,“联合大队”用卖猪的现金在馆子里包了十三桌酒席。酒足饭饱之后,乡里组织召开了“法纪教育群众大会”。赵寿益、赵寿群、张贵英(女)等人被捆绑示众、批斗。

会后,张贵英被放回,另外两位老人被拘留。此后,有四十六位村民仍然有家不敢归,其中十七位村民结伴踏上了漫漫上访路。

马驴池村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全村四百五十多户,几乎户户都种烤烟。一九九六年产烟三十五万公斤,产值达二百六十八万元,户平收入五千八百八十四元,人均产值一千七百九十七元,万元以上收入的大户达到一百七十户。一九九七年全村扩大了面积,烟叶收采得更多,本是丰收在握,没料到会发生这一场风波。

3 这仅是一九九七年黔江全区因烤烟收购引发的一起恶性事件之一。实际上,全区从八月中旬开秤到九月初短短的二十天,已发生了多起恶性事件。

消息惊动了地委、行署,惊动了重庆市委、市政府,并引起了国家有关部门的高度关注。

九月五日,地区公安处在作了长达一周的社情调查后,写出《关于我区烤烟收购面临严峻治安形势的情况报告》,呈送给重庆市公安局。

"报告”忧心忡忡地写道:

截自九月四日止,全区共发生打砸烟草点、乡政府事件二十八起,打伤人员三十三人(烟农五人,收购人员二十八人),杀死一人,因对收购价格不满而服毒自杀二人,财产损失数十万元。尤为突出的是彭水县。全县涉及烟农二十二万余人,有烟叶收购点六十三个,先后有十六个乡发生打架事件十六起,砸乡政府事件一起,伤及人员二十三人。因卖烟引发服毒自杀二人,造成财产损失数万元。目前,该县的烤烟收购基本处于瘫痪状态,烟农与烟草行业、烟农与政府对立情绪十分突出,有的事件已带有政治色彩,一些口号煽动性极强,在全区烟农中犹如一堆干柴,处理不好随时都可能酿成大的闹事事件。

"报告”具体列举了几起典型事件----

八月二十二日,彭水县平安乡学堂坪村七组和八组共五十余名烟农因烤烟验级与烟点收购人员发生冲突,在砸烂烟点的收购工具和办公用品后,又冲进乡政府砸烂了乡党委、乡政府的吊牌和国徽,从办公室和伙食团抢走了大米、菜油和现金等物品。

八月二十五日,彭水县共和乡群峰村一百五十余名烟农在村党支部书记的率领下前去收购点卖烟,因验收和价格问题与收购人员发生冲突。烟点收购人员拿出事先自制的五个炸药包,点燃三个后向烟农投去,被烟农挡回爆炸,当即炸伤收购人员一人,三名烟农在冲突中被打伤。愤怒之极的村支书何平等十二人当众将自己辛辛苦苦背到烟点去卖的五百多公斤烟叶付之一炬。

八月二十一日,彭水县靛水乡朝阳村四组村民代学均背了三十公斤烟叶到烟点去卖,仅卖得六十元钱,回家后被其妻杨武惠责备。杨说:“我在外面打工干得好好的,今年你偏不准我外出,要留在屋里种烤烟。自己的责任地种了不说,还花一笔钱去租别人的地种。现在安逸了,烟这么贱,你看今年啷个过?”从这天起两人一直吵,夫妻双双矛盾越来越大。二十九日,杨武惠越想越气,进屋拿起农药胛胺灵就喝,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五岁的生命。

九月一日,酉阳县小坝乡烟点的收购人员,在收购中因压级压价,与烟农发生矛盾。这位收购人员私自请了一名保镖,在殴打一烟农时,反被烟农用启子捅死。死者亲属将尸体抬到烟点停放数日不予安葬。

"报告”还以彭水为例,对上述事件导致的诸多社会负面效应作了说明:

一是烟农用烟叶抵交农税和公粮。如石柳乡一些烟农,把烟叶点不收的烟叶背到乡政府和粮站去,强行作农税提留和公粮上交,如果不收,他们就大哭大闹;

二是学校的学生不能按时报名开课。因为多数烟农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卖烟来交学费,现在烟叶卖不出去,也就无钱送子女上学。全县中小学除县城的按时开课外,其他区乡的学校都未能正常开课,所有区乡开学十多日,没有哪一个学校的学生比老师多。如桐楼乡中,到九月二日,八百多名学生仅有五人报名,梅子垭、珍加两乡完小学生都是千人以上,开学十多天分别只有四十名和二十名学生报名;

三是乡政府工作极不正常,少数乡几乎处于瘫痪状态。个别乡干部由于怕被烟农殴打,干脆离开岗位躲避起来;

四是烟草行业的职工不敢再下乡开展工作。烟农见烟草行业的车就砸,见烟草行业的职工就打,矛盾越来越激化。

4 金叶满地的黔江,本是充满希望的季节,本是回荡欢笑的日子。然而,一夜之间,愁云笼罩,风雨如晦。

在上述大大小小的烤烟事件中,有一件却带有强烈的理性色彩:它不是以过激的行为发泄内心的愤懑,更不是以死进行抗争,而是用富有音韵、节奏、形象之美的方块文字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愁绪。

事件的主角叫侯德生,黔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两河镇细水村人,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之一,细水村村主任。

阿蓬江和细沙河在两河镇碰头交汇后,向西南流去,拐了几个大弯,就到了细水村。在那里小憩一会,又继续向西南流去,出黔江县境而进入酉阳的浪坪乡。

枕着阿蓬江涛声长大的侯德生,对故土有一种别样的眷恋。高考落榜之后,侯德生回乡务农。有人笑他:“读了高中,还是回家挖岩窠,修地球,不如当初不读。”侯德生默默地顶着这些压力,拿着锄头和钢笔,思考着如何做好土地这篇锦绣文章,干一番事业,回报父母。

阿蓬江静静从脚下淌去。侯德生收集着远远近近传来的致富信息。一九九六年烤烟丰收,烤烟大户赚大钱的故事,一个又一个从阿蓬江上游流来,给他极大震动。他从地委机关报上获悉:黔江县舟白乡西林村的蒲双林一家七口人,租地种一百亩烤烟,收烟一万五千余公斤,收入十七万二千余元,成为全县收入最高的烟农。侯德生下定决心,决定以种烤烟为突破口,在农村闯出一条新路,并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

牛年的正月初五刚过,细水村的后生、妹娃,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把路费缝进袄裤,背起肥大泛白的牛仔包,一路吆喝着,风风火火朝镇里赶去。他们将踏上国道319线公路,涌向沿海去打工。土地,对于这群并未真正饿过饭的年青人来说,似乎已经没多大吸引力了。

“德生,走嘛,在屋里轱起有卵意思!”临走之时,大家都还在邀他。他们年前就开始撺掇,说他有高中文凭,说不定一进厂就是领班呢!

侯德生偏不依,他说:“我就不信阿蓬江边的土地长不出钱来!你们去打工,我今年种烟,最后谁的壳儿多,大年三十夜拿现米米来比。”

侯德生想:古人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不一定对,但拥有知识绝不会错。现在政府不是在大力提倡和实施科技种烟吗?凭我掌握的知识,我种烟不会比别人差。

经过由春到夏的辛劳和等待,侯德生的烤烟成了全村丰产片中的佼佼者。面对着青翠而又肥厚的烟叶,他不由喜上眉梢:“今年这一把赢定了!”

然而,市场风云变幻,仿佛一夜之间,烤烟由金叶变成了烂草。不幸的消息接踵而至,阿蓬江两岸的土地变得燥热焦灼起来。侯德生转喜为忧。为了不给父母增加压力,他装起没事的样子,采摘烟叶,连夜烘烤,随时从嘴边哼出几句流行歌曲来。

当彭水、酉阳因烤烟收购引发恶性事件的消息以流感一般的速度传到细水村时,侯德生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不再哼歌,而是闷坐在烤房里,使劲睁着血红的双眼,思考着突然的变故。那昏黄的灯光,点燃了他禁锢已久的冲劲。他随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文稿本,拉开冲动的闸门,让愁绪汩汩地流淌在纸上。

他觉得这还不过瘾。又去找来毛笔、纸张,开始誊写起来。

九月一日深夜,当最后一棚烤烟熄火之后,侯德生悄悄离开家,步行几个钟头,赶到两河镇街上。

第二天早晨,镇上早起的居民,发现街上显目位置贴出了一首还散发着浓墨余香的“街头诗”:

烟 农 泪

三百六十日,心思多附谁;

顶日将草除,戴月予肥追;

四季无闲日,日头晒弯背;

未志人先老,目已日日非;

可叹烟经理,几角还嫌贵;

发话把魂追,哪顾烟农泪?

九七要脱贫,喊声如鼓擂;

几多女出嫁,可怜无物陪;

学生将失学,到底谁之罪?

枉做小康梦,希望如流水;

仰头常叹息,命运何其怨。

5 烤烟收购一跃而为黔江最大的政治!

九月五日,地区公安处办公大楼,灯光彻夜未眠。激光打印机嘶嘶地吐出一张张文字,还未等油墨干燥,又被传真机吃了进去。一份标有“秘密”字样的紧急报告,火速传至重庆市公安局。

重庆市公安局迅速作出反应:派员赶赴黔江,和地县公安部门连夜研究因烤烟收购引发的严峻治安问题及对策。市公安局要求黔江各县组织警力,努力维护好全区政治稳定和社会安定。

几乎是在同时,一封封申诉信也寄到了重庆市委、市政府等领导机关的负责人手里。

此时,张德邻等领导已率重庆十五大代表团到了北京。十日晚,他在处理公务时,秘书将一份市委、市政府关于黔江烤烟收购情况的传真件送到他的手上。

张德邻一看,倍感问题严重。他立即拟了一份传真信件,叫秘书发给正在重庆党校学习的黔江地委书记张宗海。同时他要求市政府立即派一个检查组,同张宗海一起到黔江。

九月十二日晚,张宗海在行署西山会议楼主持召开了全区烤烟收购工作紧急会议。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傅钟鼎率领的市政府检查组参加了会议。

会议气氛沉闷而压抑。参会者正襟危坐,面容严肃。

“前次我去重庆前,地委、行署曾两次对烤烟价格问题作过规定,你们为啥不执行?”在听取了各县的情况汇报后,张宗海询问地区烟草部门的两位负责人。

“此事涉及的问题多,我不是一把手,作不了主。”一位负责人说。

“你们一把手哪去了?”张宗海又问。

“到成都去了?”另一位负责人答。

张宗海听到这里,一时火起,拍着桌子说:“关键时刻,烟草行业一把手跑到成都去了,是啥意思?我以地委的名义请他回来!”

“他十五号要在成都参加一个会议。”

“开会也要回来!目前烤烟收购工作这么混乱,主要是你们行业压级压价造成的。”

听到这里,政协工委主任王昭一也按捺不住了:

“最近我走访了七个乡八个烟点。发现今年烤烟质量比去年还好,但价格却下跌了三四倍,农民咋个能接受?”

参加会议的县委书记、县长也纷纷发话,说今年烤烟质量确实很好,但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理解,烟草行业有明显的压级压价行为。

烟草部门两位负责人缄口不言了。

之后,傅钟鼎、张宗海分别讲了话,再次重申了行署出台的烤烟收购政策,要求均价不得低于每公斤八元。最后,张宗海对烟草部门的两位负责人说:

“价格问题不能再动摇,否则,农民交给你们的不是烤烟,而是棍棒。我不希望再发生不愉快的事件。请你们立即通过黔江日报向全区烟农作出价格承诺!”

会议整整开了三个小时,从七时三十分开始,一直到十时三十分才结束。

九月十五日下午六时,一份经地委办审核的“烟草行业承诺书”送到了黔江日报社。当时,黔江日报已开印了三千份报纸。为了顾全大局,迅速把这个信息传递给全区百万烟农,总编辑罗廷辉果断叫印刷厂停机,组织有关人员重新组版、制版,一直到晚上八时才重新开机印刷。

第二天,读者从黔江日报头版显著位置读到了这份不是新闻,但却比新闻更有影响力的“承诺书”:

一、延长烤烟收购期,凡符合国家四十级等级质量标准的烤烟全额收购。

二、实行最低保护价。烤烟收购结束后以县为单位,最低均价(含补贴)每公斤七点六四元,全地区均价达到每公斤八元。烟农交售烤烟按国标依质论价,不压级压价,不抬级抬价,确保烟农利益。

三、千方百计兑现收购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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