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四章 阿蓬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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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老水电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八日,巍巍武陵群峰,白雪皑皑。土家苗寨的吊脚楼里,不时传来迎候大年的爆竹发出的钝响。

是日,大河口水电站河床截流,导流隧洞通水。

上午八时刚过,河雾退去。工地上车来人往。四台推土机、三台挖掘机怒号着,张开锋利发光的巨牙,一口一口蚕食江岸。渐渐地挖掘机把江的左岸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使江水乘虚而入。

十一时,地区水电局局长、水电站指挥部指挥长张志祥陪同地委、行署领导来到现场。明渠开挖正处在关键时刻,他来到这里作现场指挥。此时,那辆挖掘机从他头顶伸出长长的脖子,弯下,提起,在空中划着弧线。一块顽石拼命挣扎着不愿起来,发出愤怒的青烟,竟把挖掘机的钢牙磨松了!

“快点修好,不能停起!”张志祥两眼布满血丝,一身泥泞,用沙哑的声音大喊着。

机修人员立即扑上去,几分钟就把挖掘机修好了。挖掘机再次扑向顽石,紧紧咬住,猛地提起,激起围观者一片啧啧之声。张志祥挥动着手臂,给土路垫上石块。摇摇晃晃的装载机终于把这块顽石接住了。

一会儿,地委书记牟绪珩也来到这里。他沉稳的表情里显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十一时十分,挖掘机大吼一声,狠命朝一尺之隔的江岸砸去。一铲泥土高高提起,划一个半圆,在人们的屏声静气中,轰隆一声,滑进装载机里。

千百双眼睛投向这里。导流隧洞明渠的最后一道口子撕开,江水呼啸而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冲进导流隧洞。

在人们眼前,顷刻间阿蓬江水改变了千百年来的流动轨迹,铺下一段一百一十九米长的银瀑。二十二秒钟后,这段江水再次汇合到下游的河床里。

明渠开挖还在继续着。另一个高潮在大滩河床截流处掀起。几辆推土机轮番发起冲锋。张志祥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推土机从他肩边擦过。江岸越来越窄,水声泡哮如雷。他一动不动,仿佛一位船长正握着舵把劈风斩浪¨¨¨

下午一时,当最后一辆装载机把一块千斤巨石砸进水里时,江面尺来宽的口子闭合了。江水被截,激起阵阵浪雾。张志祥从新堵起的坝上走过对岸。

几百双手举起欢呼:截流成功!

6 大河口水电站的建设者们,用四年时间,连闯地勘、可研、初设、前期基建数关。然而,一路闯去,最终还是没有能绕开资金这道拦路虎。如何筹资满足电站建设,成了考验黔江人的一页高难度试卷。

由地委委员、行署常务副专员谭栖伟任组长,地级有关部门负责人为成员的大河口水电站工程建设领导小组成立了,一月一次的现场办公,解惑释疑,出谋划策,为工程的顺利推进创造了条件,扫除了障碍。张志祥被委以重任,除了全盘负责电站建设,跑资金成了他的重点工作。

一九九二年三月,春寒料峭。偌大的北京城一家低档的旅店里,张志祥左手捏着腰,右手拿着笔在艰难地写着什么。腰病的剧烈疼痛,憋得他汗水满脸,不时轻轻哼一声。

这年,在家仅过了几天春节的张志祥,匆匆从黔江赶到北京。由于温差悬殊,加之这段时间特别劳顿,惹翻了他缠身多年的腰痛病。

“张局长,趁今天是星期天,出去逛一逛,休息一下吧?”和他同去的办事员给他倒了一杯水说。

“要赶材料,晚上好到有关部委去找人汇报呀!”张志祥接过水杯,头也不抬地答道。

“哎,汇报,汇报,来北京这么久了,住地下室,几乎天天吃方便面。我都瘦了,您又犯了病¨¨¨”办事员嘟咙着。

听到这,张志祥用力伸直了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地下室没有暖气,又冷又潮湿。

“几个亿的工程,不流点汗,出点血,受些苦,能成吗?”他捏着腰,在房间里边走边说。

这天晚上,张志祥和办事员一起,到一位部级领导家汇报。这位领导在外地出差刚回来,住在十楼。由于停电,年近花甲、眼力不好的张志祥上下楼都是用火柴照明,一不小心,把脸碰在楼梯的栏杆上,把脸碰肿了。张志祥的执着感动了这位领导,通过他的帮助,很快就把有关资金落实了。

一九九二年九月,大河口水电站工程指挥部正式成立后,向张志祥要事干的人纷至沓来。亲朋熟人要揽工程做,一些厂家和施工老板更是携礼上门要包工程,均被他拒绝。亲朋熟人怨他是“冷血动物”,一些厂家和施工老板讪笑他太傻。

对此,张志祥坦然地说:

“人非草木,熟能无情,但大河口水电站是全区人民未来的血脉,徇不得半点私情,捞不得半点好处。经验和理智告诉我,施工队伍选择必须采取招投标机制,杜绝暗箱操作。通过公开竞争,择优选定承包商,才能保证工程优质、快速、经济地运行。”

地委、行署领导非常赞赏他的意见,决定整个工程一律采用招投标机制。据后来的资料显示,采用这一机制,大河口水电站仅报价就节约资金二千一百多万元,同时工程的质量也得到了保证。

为了电站建设如期完成,张志祥无法照顾患病的老伴,连儿子大学毕业后的工作安排也无暇顾及,只好去当临时工。行署一位领导得知后,批评了他。在这位领导的过问下,他当了两年临时工的儿子才找到了正式单位。

大河口没有忘记这位老水电。一九九五年五月一日,他被评为全国劳模,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只是因工作太忙,他没赴京受奖观礼。

7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七日上午十一时许。大河口水电站导流隧洞封堵门现场。

六台卷扬机同时启动,一扇面积一百零三平方米,重一百五十五吨,能承受六千吨压力的巨大闸门,从十九米高的启闭排架上徐徐降下。

二十分钟后,喜讯传来:封堵闸门吊装到位,下闸蓄水一次成功。

地区水电局副局长、工程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李改,面对此情此景,禁不住流下了欣喜的热泪。

整整七年了,李改把他生命历程的六分之一“赌”进了电站。而这七年中,他竟有六顿年夜饭是在大河口工地上吃的!

在大河口,我接触的第二位有口皆碑的建设者就是李改。

一九八九年七月底,黔江地委、行署决定在大河口修建区内第一座中型水电站,并任命当时的地区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院长李改为前期工程指挥部指挥长。从此,他把自己全身心交给了大河口。在这七年中,无暇返家团年,有六顿年夜饭是在工地或驻地吃的。

一九八九年农历大年除夕夜,苍岭山区的土家苗寨沉浸在一片欢歌笑语之中。当吃年夜饭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起时,李改才从工地返回驻地。走到瓦池坝一家农民家喝水,这家农民挽留他吃了顿年夜饭。当他赶回酉阳县城自己的家里时,已是深夜。正月初三,他就匆匆返回到工地。

一九九零年,正值工程评审进入关键时期,为保证地质钻探任务如期完成,他与省钻探队的技术人员一起,一干就是七个月,到农历大年三十下午还在工地上,没能回家团年。年夜饭是在苍岭区副区长李学成家里吃的。

一九九二年的农历大年年夜饭是在苍岭区粮站吃的。

只争朝夕的劳动,感动了省里来的专家,使电站评审能在现场进行,开了全省中型水电站现场评审之先河,使原定四年才能完成的前期工程提前两年完成。

电站工程指挥部成立之后,李改任常务副指挥长,协助张志祥分管技术管理工作。指挥部在工地建起了固定住所。一九九三年的农历除夕夜,指挥部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李改又主动留下值班。爱人冉光慧见李改又不回家团年,干脆带着小孩从酉阳县城赶到大河口。

吃了年夜饭后,冉光慧告诉他:自己的肝部痛得越来越凶了,作为医生,她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小毛病。她希望李改能陪她到重庆去作一次全面检查。

李改无言以对。作为单位领导和工程技术人员,他自认为是称职的;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却没尽到责任。团年的欢乐气氛被李改强烈的内疚感一扫而光了。

一九九四年的大年除夕夜,李改仍然没能回家团年,他在工地上和工人们吃了一顿年夜饭。

8 其实,沉默少语、精明能干的李改是一个感情十分丰厚的人。

就说一九九三年夏天吧,一位施工人员不幸被洪水夺去了生命,遗体打捞上来时已腐烂发臭,连来抬丧的民工都不愿接近。是李改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含着热泪,亲手为其整容,穿寿衣,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十分感动。

一九九五年农历腊月将尽,正在给前来检查的上级领导汇报工作的李改,突然接到地区水电局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医院已初诊他的爱人有肝癌,必须速回黔江处理。

这一消息不啻一个晴天霹雳!李改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李改,你绝不能垮呀!”他在内心告诫自己,稍作镇定后,返回会议室,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汇报。

这一年的年夜饭算是在家里吃了。为了瞒住爱人,李改显得特别高兴。并说今年春节总算有好几天休息时间了,趁此可以送她外出,把肝病治好。

几天以后,他把爱人送到重庆。经过手术后才发现,爱人的病不是肝癌,而是肝多发性血管瘤。住了一个多月院后,病情得到控制。

李改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七年中李改和爱人相处得最贴近的一个月。他认真温习了家庭这部书,更深地领悟了人生的意义。当他把初诊的结果和他当时的处境全都倒出来时,对他有些误解和埋怨的冉光慧,像找到了注脚和答案,读懂了自己的爱人。

采访李改很困难,因为他实在不愿谈自己。他的很多故事,不是从他的嘴里抠得的,而是从他的同行得到的。翻开我的采访本,在李改很少的谈话中,有一句话使我记忆最深。

他说:“人嘛,好好工作,做好自己的事业是最快乐的!”

9 在大河口,给我印象最深的工程技术专家,要算工程指挥部的监理总工程师罗观育了。

一九九六年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在指挥部专家楼里采访了他。

正在绘制图表的他,中等略胖的身材,微秃的大大的头,炯炯有神的眼睛,说着一口广西味很浓的普通话。在与大河口结缘后,他谢绝出国拿高薪,和战友们六次优化设计方案和提合理化建议节省投资 、提前工期的故事,在大河口广为流传。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作为四川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和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的罗观育,开始分管大河口水电站工程。一九九二年,是他临近退休的前一年。由于他知名度高,身体硬朗,请他作工程技术指导的公司络绎不绝,一时家里门庭若市。中国四川国际经济技术合作公司(CIETCO)请他到埃及、乌干达投标水电工程,结果一举中标。

一九九三年九月,该公司执意要他去担任这项工程的总工,并同意他和老伴一道去,每人每月工资五百美金,一年免费回国探亲一次。公司还亲自为他印好了总工头衔的名片。罗观育没有答应。该公司说,他不去,无法向外国公司交待。

罗观育笑着说:“这好办,你就说我罗观育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老伴也十分支持他,在他办完退休手续后,双双一道,毅然来到大河口。

电站主体工程开工后,罗观育愉快地接受了指挥部的聘请,担任指挥部监理总工程师。他与战友们一道,对工程进行了六次较大的优化设计,使工程建设整体效益得到了充分发挥。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中旬对导流隧洞衬砌设计的优化,将全断面衬护改为局部衬护,加快了施工进度,节约投资一百九十八万元。同年十二月底向指挥部建议修建通向下游的施工公路,打通了场内施工交通的肠梗阻,保证了工程的正常进行。

一九九四年在主体工程施工过程中,根据施工进度计划的安排,合理地调整了施工导流方式,提出取消坝体原设计的两个导流底孔,节约投资三百八十万元。

一九九五年四月,根据左岸实际开挖的尽寸,提出将原设计布置于一号至六号闸墩上的副厂房调整至左岸三号坝段的后部,这样减少了施工干扰,并可提前施工。这一建议实施后虽然增加投资一百七十三万元,但使整个发电工期提前约半年。

一九九六年主体工程进入封拱和安装渡汛的关键时刻,下游尾水渠及冲刷坑的开挖和混凝土浇筑工程量很大,汛期无法施工。罗观育等人分析了水工模型试验的资料,修改了原设计,减少了工程量,加快了施工进度,确保了按期发电,这一优化节约投资五百一十四万元。

更令人感动的是罗观育在水泥选用问题上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

当时,有关部门下文规定,大河口水电站必须使用秀山县和湖南省等地厂家的水泥。

“就近用本地水泥怎么样?就在黔江地区内,以大河口为圆心,以一百一十公里为半径划圆,工程尚需的八万吨水泥就能从酉阳、黔江、彭水等县厂家选购。”罗观育提出这一设想。不想指挥部也早有此意,自然一拍即合。

一九九四年四月底,罗观育和副指挥长白天忠拿着本地水泥资料,赶赴贵州,向权威部门汇报水泥选用问题,当即遭到反对。五月底又与李改前往武汉“长委”进行本地水泥化验,初步确认可行。七月邀请中国建材研究院等有关权威机构的十多名专家召开论证会。在事实面前,专家一致认定:黔江地区几个厂家的四二五号和五二五号水泥(包括立窑水泥)完全可以用作大坝浇筑。

这不但节约了巨额运费,更为重要的是促进了地方建材业的发展。据观测,用本地水泥浇筑的大坝,没有出现一条温度裂缝,质量完全可靠。

工程指挥部为了奖励他对工程建设作出的贡献,决定给他在成都买一套房子,被罗观育坚决谢绝了。

他说:“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工程就是国内第一座混凝土空腹重力坝上犹江水电站,那是我事业的开场白。现在命运安排我要在大河口上演事业的压台戏,建设国内第六座混凝土空腹重力坝水电站,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天采访完罗观育,已是夕阳西下之时。阿蓬江两岸的枫叶,在夕阳的映照下燃烧。我想,罗观育,这位为祖国水利水电事业奋斗了四十三年的老专家,不正是峡江两岸凌风傲霜,点染层林的枫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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