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地,热土地》 

姚元和 著


第三章 大路歌

首页    留言薄

“路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一九九八年八月中下旬,重庆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王鸿举来黔江考察灾情,检查指导工作。

是年夏天,中国长江流域和嫩江、松花江流域发生全流域性洪灾,大半个中国突然间泡在水里。各种因素将中国人逼到一条窄胡同,人们第一次通过电视形象地看到我们生存环境的窘迫。国家主席江泽民从珍爱人民生命财产出发,发出了悲壮的“严防死守”的命令。全球的目光,唰地从被一个漂亮女人和众多恐怖分子闹得六神无主的美国,从因经济濒临崩溃如同咆哮大海上一叶扁舟的俄国政坛,从被那位国际金融界的坏孩子搅得天翻地覆的东南亚,从被蘑菇云笼罩的南亚上空¨¨¨转移到中国。

八月十六日,决定荆江分洪让数十万人撤离家园那天,很多农民临走时还在自家的责任田里打了最后一次农药,更有不少人悄悄躲起来不走,誓与家园共存亡。十七日凌晨,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飞抵荆州,召见湖北省主要领导,要求再咬紧牙关顶一顶,仍要做死守的准备。当他俯身查阅水情图时,眼眶里分明闪烁着泪光。面对数目不详的人命和生命的物化,分洪也是一场生离死别。那天最终还是“严防死守”的意志战胜了洪水,撤离的老百姓又回到了自己完整的家。

“障百川而归之,挽狂澜于既倒。”国际舆论普遍认为,中央领导人和民众感情的同一和利益的一致,是中国这次抗洪取得胜利的最根本保证。

黔江也是这场伟大抗洪斗争的一个小战场。

那几天,我受报社指派,正陪同王鸿举等领导在各县调查。

气象资料表明:从三月份开始,黔江全区先后发生了一次较长时期的寒潮雪雨天气、八次大风冰雹天气。从四月十一日出现有记录以来的最早一次区域性暴雨开始,先后出现了七次区域性暴雨、大暴雨过程,一般降雨量都在一百毫米以上,而且在二至五小时内集中降雨,局部地区降雨量达二百五十毫米。降雨强度之大,时间之集中,连续次数之频繁,损失之惨重,为历史所罕见。特别是以交通为主的基础设施损毁十分严重。319线公路被冲得千疮百孔,险些毁于一旦。

从彭水到黔江,从黔江到酉阳,满目疮痍。王鸿举一路考察,面色凝重,很少说话。进入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境内后,汽车在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整齐挺拔的白杨树随风摇动,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溢进车窗,境界为之一变。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鸿举轻轻吟诵着,心情开始舒畅起来。

陪同他的黔江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张宗海告诉王鸿举:秀山的路一直保养得很好。这路上的每一棵白杨,每一粒石子,每一滴柏油,每一撮泥土,似乎都蕴含了一个动人的故事。秀山养路、护路的当家人就是县交通局副局长、县养路分段段长邹助人。

在平凯场过境路改造现场,县委书记陈国华将邹助人引到王鸿举面前。

“老邹呀,你们的路确实保养得不错!”王鸿举一见身材瘦小,一脸黝黑,五十开外的邹助人,油然而生敬意。

“谢谢市长的夸奖,我们还做得不够呢!”邹助人谦虚地说。

“你谈谈,你们的路为啥保养得这么好呢?”王鸿举握住邹助人的手,想找到答案。

“这个嘛,”邹助人顿了顿,动情地说,“我想,作为养路人和修路人,关键是责任感。路就好比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王鸿举满意地点点头,勉励他继续努力,把秀山的公路建设得更好。

17 和黄家夫一样,邹助人因家庭出身不好而过早地承担了人生的磨难。

他的父亲是国民政府国防部军需处的一位上校军官,解放后,作为留守人员在税务部门供职。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狂澜中因说了几句直话被开除公职。从此,一家人背着精神和生活的压力维艰度日。家里五个孩子,邹助人排行老大。唯一幸运的是他顺利读完了初中,而他的四个兄弟姊妹全部只读完小学,就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

邹助人在学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特别是数理化成绩冒尖。他的志愿是当一名数学教授。然而,初中毕业后他再也不能进学校了。

一九六四年九月,邹助人被送到溶溪乡去插队落户。一干就是十一年。因为他是可以教育好的那一批出身不好的子女,劳动又特别认真,幸运地成为一名吃皇粮的养路工。从此,他默默地干着自己的工作,随政治气候解冻而成长起来。闲暇时,就把自己关进屋里,啃养路、建路技术,并参加了数学专业的大专自考。渐渐地,他脱颖而出,入了党,当上了段里的工会主席、党支部书记、副段长、段长。

秀山毗邻湘、黔两省,是四川的东南门户。

相对周边县市,秀山地势相对平坦,土质肥沃,但开发较晚。史料记载,宋理宗淳佑十三年(1252),贵州孟溪土同知杨通晟率其子光彤、光辅、光隆、光贵征服了平茶、邑梅、石耶几个洞以后,于宝佑元年(1253)在平茶置承化军民府,由光彤任知府;在邑梅置宣化军民府,由光辅任知府;在石耶置顺德军民府,由光隆任知府,均隶属思州。至元成宗大德六年(1303)改属酉阳宣抚司统辖。清雍正五年(1727),清政府开始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实施改土归流,即改土官制为流官制,废除世袭的土司制度,设立全国一致的政权机构。秀山这四个洞的土司在乾隆元年(1736)被废除,同年设立秀山县,县域除四个土司的疆域外,还将酉属的东南部地区划归秀山。建县后仍隶属酉阳直隶州。初建县时,县治设在现在的三合场。乾隆三年(1738)才迁至烟麻坪(今中和镇),修筑土城,开四门:东门森秀,南门炳秀,西门钟秀,北门涵秀。清嘉庆二年(1797)改建石头城,仍开四门:东门延曦,南门凤翔,西门涵秀,北门拱宸。

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在秀山任知县的张楠,被此地的美丽富饶所感染,在他办公的县署大门上撰联一副,流传至今。其联曰:

此邦亦号成都,四方云山开沃野;

胜地旧名高秀,一江春水绕边城。

川湘公路也是秀山的第一条公路。此前,秀山人连吃盐巴也要到龚滩去背,十分闭塞僻远。

邹助人对秀山的开发史比较了解。特别是公路建设,他如数家珍地告诉我:

“川湘公路在秀山段共八十二公里。一九三六年一月上旬,从秀山王家董至平凯深沟五公里的地面上,中和、平凯两个场镇三千多民工,在镇长的亲自率领下展开了修路会战。秀山民众对修路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不及一月,就完成了五公里的标准示范路。”

史料记载,当时,民工们自带口粮、铺盖、锄头、撮箕、蓑衣、斗笠等 ,日出而作,出入未息,顶朔风,冒严寒,沐雨雪,浸冰凌,早出晚归,奋力突击。有的地段和工地,竟自火把月光,霜晨残月,坚持十个多小时的劳作。标准示范路修好后,筑路会又继续征调民工上路,分期分批,轮换施工,各乡、镇保长上路督工。但由于粮钱短缺,土匪出没,进程受阻,全段工程几至停工。重庆行营急派湘鄂川黔边区剿匪总司令徐源泉部驻路保修,派少将陈克明为全路督修专员沿线视察,催办督修,才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底前全线竣工。

以后,秀山又先后连通了秀松路和326国道。建国前其人平通车里程在黔江地区是最长的。

然而,在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初掀起的公路建设高潮一直定格了四十多年!而周边县市都穷追猛赶,把秀山摔得老远。国道319线从东一进入秀山就开始断流,以至于留下了这句顺口溜:

“湖南的路,湖北的树,四川人啥都不去做。”

曾几何时,这句调侃像一把利剑,深深刺痛了邹助人的心。作为建路、养路之人,他把这当作一种力量,知耻而后勇。在他成为秀山养路分段的当家人后,秀山的交通建设迎来的又一个高潮。县养路分段建立了一套既会养路又会建路的独特机制。县里的交通建设项目,不搞社会承包,全由他们设计、施工和管理。他们不辱使命,派出自己经过专业训练责任心又强的施工队伍进场,使路的质量得到了根本保证。一九九一年以来,他们连续高质量地完成了秀清路、秀溶路、石耶中平路、妙泉路、洪安路、县城南大街以及梅江大桥扩建工程,受到了上级有关部门和边区县市同行的称赞。

无论是养路还是建路,邹助人都十分投入,陷入一种痴迷状态。成了当家人后,他几乎年年都受到县以上表彰,三次被省公路局表彰为先进工作者。

18 一九九二年初春,秀清(溪场)公路油改工程上马。从三月二十五日到九月二十六日这六个月中,邹助人整整有四个月时间是在工地上度过的。有一次,他连续十多天都没回家。此时,爱人杨春仙在家一边要忙着到县中医院上班,一边要料理生病的老人和小孩。几次托人带信催他都没能把他唤回。

大家劝他回去料理一下再来,他坚决不同意:“现在是铺油路的关键时期,天气又好,要趁时间连夜作业赶进度,又要保证质量。我不能走!”

那段日子,他和施工人员一起每天只休息两个小时,连续奋战了九天九夜。最后这一夜,他突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工地上。

“老邹病了,赶快把他送到医院!”

大家喊着,拖的拖,扶的扶,硬要把他拉上车,往县城送。大家都认为这下老邹总会回家去一趟了。

邹助人却醒来了。只见他嚅动着嘴唇,嘴角流出血来。他拼命掉着身子,不肯上车。

“让我坐一下,没得哪样。”说着,吐出一口血水。原来,他的两颗门牙跌掉了。

有人给他拿来茶水,他漱了几口,在路边扯了几张苦蒿叶子,艰难地嚼起来,包在嘴里,算是消毒止痛。

“又继续搞,莫歇气!”他闷声闷气说。

大家都晓得他的脾气,再不劝他回县城,只是干得更起劲了。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邹助人终于回家了。爱人一看邹助人又黑又瘦,眼窝深陷,连两颗牙齿也不见了,心中窝着的一团火再也发不起来。

“老邹呀,你不为自己,也为全家想想,没有身体总不行吧?”杨春仙几乎是哭着求他了。

“嘿嘿!”邹助人一笑,算是道歉。

当时,从凉亭秀清路油改工程指挥部驱车回县城,最多只需十分

钟。

一九九三年,修县城南大街,正值十月中下旬,下起绵绵秋雨。邹助人和工程技术人员一起,又是连夜奋战,硬是提前三天高质量完成了任务。

这两年,邹助人欠了家庭太多的债,家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压到了杨春仙一个人身上。杨春仙见他本来就瘦小的身体一天天消瘦,甚至降到四十公斤以下,十分心疼,一再劝他保重身体。邹助人当场答应了,一到工地又忘到九霄云外。爱人无奈,出最后一手招数---睹气和他离婚,让他把工作这根弦松一松。此举惊动了地区有关领导,他亲自前来调停,才结束了这场因公事引起的家庭风波。

“在我们单位,邹段长就像一面旗帜,招引我们全体职工吃苦耐劳,勇挑重担,打了一个又一个大硬仗!”几次在养路分段采访,都听到段里的人这样评价邹助人。

319线洪雅路改造工程也是一个漂亮的攻坚战。

一九九五年四月,国道319线洪雅路改造工程开工。由于进度缓慢,质量欠佳,被地区批评。当时,邹助人正带着一班人,奋战龙池至县城的标美路工程。县里为了扭转被动局面,决定搬兵,由养路分段把洪雅路改造的路基和防护工程也承担下来。九月二十日,邹助人和四位班子成员,全部打起铺盖卷,和职工们一起,浩浩荡荡开进现场。单位只留财会、办公人员共四个人看家。

决战洪雅路的战斗打响了。他们每天出动三十多台车辆运送料石,八台碎石机不停地吼动,紧张地备料。他们早出晚归,中午不休息,连国庆节也不放假,把家属子女接到工地上来过节,让他们当起工地啦啦队。第二年的栽秧季节,路基工程终于拿下了,为铺油赢得了时间。

紧接着,全段干部职工在邹助人的率领下,冒着三十八度以上的高温作业,不停地铺沙洒油。有的中暑晕倒,有的坏胃拉肚,他们仅仅输了一点针液,待病情稍有好转便立即重返工地。一九九六年国庆节前,洪雅路正式竣工通车。

19 黔江的公路建设,速度快,总体质量较好,引人瞩目。但由于修路心切,缺乏经验,319线部分路段质量并不令人满意,遭到人们非议。

对此,邹助人有自己明确的见解。他说:

“搞公路建设,必须严格按技术标准施工,既不浪费资金,也不为节约资金而忽视质量。宁可输票子,也不输面子。否则,一出错就铸成千古恨、万人怨。”

在修官庄乡场过境水泥路时,邹助人对水泥配合比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控。同时,把水泥比、拌和均匀度、配合比、震动等环节把死。但在具体实施时,十厘米厚的基层处理仍出现了局部不足,强度不够的问题。不重新处理,暂时是没有问题的。但邹助人决定待压路机压后重新处理,加深厚度。虽然超了点支,但路的质量却得到了保证。

质量还来源于人的素质。在养路分段,邹助人对好学上进的职工尽量给予鼓励和支持。一九九八年全段就有六人被输送到重庆交通学院进修。全段目前有十七人正在攻读大专、中专文凭。邹助人还经常带领技术人员到周边县市参观学习。

“搞公路建设,一丁点的马虎都会造成长时间的遗憾。无论是养路人还是修路人,路就是你的思想素质、业务水平的结晶,是荣耀还是羞耻,都明明白白写在上面了!”邹助人感慨地说。

一九九八年黔江水灾连连,公路损毁严重,干部群众痛心疾首。王鸿举在黔江考察灾情结束时,在石柱人民宾馆的三会议室作了总结讲话。他点名表扬了邹助人等基层干部。他说:

“秀山的国道公路这次几无损毁,除了洪灾相对较小外,主要还是工程质量好。秀山养路分段段长邹助人带领一班人,在护路和修路上都十分重视质量,工作很出色。无论是重庆全市,还是黔江全区,在搞建设时,都需要这种既能埋头苦干,又能视质量为生命的基层干部。”

突出的成绩,吸引了湘、黔、鄂等省的同行前来取经。有关人员在介绍秀山公路质量时,举了一个小例子,说秀山公路的护栏,你可以用一把铁锤猛打,不会一锤就垮。即使被汽车碰撞,最多也是整体移位,不会垮掉。

取经者中有一人,认为这是吹牛,就找了一把铁锤,悄悄去打一次,果如所言。这下他终于服气了。

邹助人和他同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把有限的生命延伸到了无限的公路上。生命与路相融,路使生命闪光。

20 写到这里,我伸了伸懒腰,打开案前的一份统计材料。

材料表明:

(一)黔江建区十年共投入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经费七万四千四百八十九万元,其中上级补助三万九千九百六十三万元,地方自筹三万四千五百二十六万元。占全区建区十年国有单位固定资产投资三十八万六千万元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二)十年共新建公路六十条共七百八十九公里,改建三十四条共五百三十二公里,同时建成隧道五十九座,大中型桥梁一百一十六座,铺筑水泥混凝或沥青表处路面五百六十一公里。通车总里程达到五千一百一十一点三公里,比一九八七年增加一千五百七十一点三公里,增长百分之三十点七四。

(三)黔江建区时,无一条高等级公里。十年后,四级至二级的等级公路达到二千七百八十二点三六公里,占总里程的百分之五十四点四三。其中,高级、次高级路面五百六十九点四公里,占总里程的百分之十一点一四。

这是成绩,同时又是差距。

一九九八年黔江人又开始迎来修路的两大机遇:一是投资近十亿,缩短里程二十多公里的319线黔彭段“三改二”获得立项,一九九九年即可开工建设;二是投资约两百亿元的渝怀铁路过黔方案基本敲定,并于一九九九年开工建设。

路是没有里程的,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黔江的大路歌,才刚刚唱完过门呢。

回顶部

 

返回首页  

sunset.gif (17211 bytes)